那是几枚很老的铜钱,很有质感,师父送给他的,不属于历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个朝代。
外圆内方,因为时间久,图案早磨得模糊不清,正面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反面是地下的山巅江海。
楼教授捏着它们观察了很长时间,辜道生觉得他当时眼神有一种奇怪的柔和,没等着问怎么了,楼教授就说要教他起卦。
符咒还没练全呢,又要多学一项技能,辜道生都想哭了。
起卦谁不会啊,只要是天师都会点儿皮毛,但这是楼教授说的学习,那肯定就要学到最好。
这怎么能学到最好啊?起卦解卦需要很深的学问,辜道生像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吗?他师父庄徵在卦象方面都是个半吊子呢,算啥啥不准。
他算明天下雨,第二天一定天晴;算第二天大晴天,明天绝对电闪雷鸣。
虽然师父不犯神经的时候算得确实准,但不准的时候多。
楼教授通情达理,没让辜道生立马学,只根据他最近的捉鬼一事摇了一卦,说:“赵春青命数将尽,这两天就会死。”
听辜道生说完,黄宥娣面容一静,不哆嗦了也不害怕了,仓惶地问道:“真的吗?”
辜道生反而神色凝重,担忧地问黄宥娣:“不是你们想害死他吧?生前事生前毕,如果真是他命数到头了,怎么死都行,但如果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动手,阴搅乱阳,因果颠倒,你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姐姐,三年都过来了,别干傻事,别做厉鬼……提前说好了,我是天师,他要是真的因为你们死了,我不会顾念交情。”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确实一直都想弄死他,但不是没弄死吗?他……”黄宥娣的嗓子被封口符封住,戛然而止,说几句泄愤的话都不让,她摇头苦笑,对辜道生耸了耸肩膀,缓了会儿才又说,“我看他最近脸发青,谁知道他干嘛了啊,要是他自己想到我们被……咳咳咳,就这么死了,阴阳与因果颠倒的定论也会缠上我们吗?”
“那不会。”辜道生大概听懂了黄宥娣的意思,说,“真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鬼给害死的,只要你们不亲自动手,就跟你们没有关系。”
黄宥娣的鬼眼锁定了赵春青后背:“我一直在等他死……等他死了我就……咳!”
辜道生皱眉:“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试卷做完,一交就能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其他考场的小黄喜欢做题做到最后一分钟,赵春青寻思出去等是等,在教室等也是等,就那样坐在座位上发呆。
屋里空调温度适中,年轻小伙儿火力又旺,穿一件老头衫都觉得热,赵春青却打了个哆嗦。
他微微侧头往后排看去。
白色的墙壁被进进出出的学生脚欠,时不时踹一脚,上面有几个半拉脚印,有的地方还返潮掉皮,没有得到修缮。
阳光照不到教室角落,略显苍凉阴冷。
赵春青突然发癔症似的,说道:“是你吗?小黄。”
铃声骤然打响,尖锐地扎耳朵,截断赵春青的癔话,所有学生都要交卷。
“只剩你了同学,试卷交上来。”楼教授用戒尺点点桌面。
“哦……好好。”赵春青连忙攥起试卷,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奇怪,仓促地站起身,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黄宥娣也立马跟了上去。
“教授,我在家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赵春青印堂发黑吗,刚才怕看错又确认了一下,他身上真的有鬼气啊。”辜道生小跑向楼教授,隐身符逐渐显形,空气里勾勒出了他清癯惹眼的身影,带起一阵微风。
楼教授随手一抬,监控闪了下,抹去了刚才那一秒的画面。
辜道生凝重,有点儿拿不准主意了:“他是个凡人,厉鬼近身,是不是得救……”
“要救的是那些被厉鬼近身但不知情的人,”楼教授收好试卷,铺平后竖着怼怼桌面,再横着怼了怼,不让任何一张试卷的边儿露出来,然后装好,“你确定赵春青不知情?”
大天师发话谁敢不听,辜道生没意见,虚心学习,连忙摇头说:“不确定。”
“走吧,先吃饭。”
楼教授锁了教室门。
辜道生站在旁边等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走廊左右都扫了一遍。
楼教授回头时,正好发现辜道生这幅神情,而辜道生反而没发现他已经锁好了门。
“你在找谁?”楼教授突然问道。
肩膀按上来一只大手,轻轻地捏了捏,辜道生忙回头镇定地说:“没找什么啊。”
楼教授微笑,眼神却是极冷的,不顾人死活语出惊人:“找他是想让他淦你吗?”
“说起这个,生生,我还没有问你,”他唇边的笑容大了几分,手上力度也紧了,“是他干的你爽,还是我干的你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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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男人[VIP]
走廊里是一片洁白, 独自一人站在中间,长时间的静默不语时,会产生一种被众生、被世界抛弃的荒芜感。
辜道生确实是在找白昼驰。
他在想, 小白那样可怜,之前上下课总要他陪,现在他突然缺席,小白还要躲躲藏藏, 一想就更可怜了。
白昼驰会不会偷偷来这儿看他呢,辜道生真怕这种可能性。
没想到楼教授机警过人,神经敏感到极度了, 辜道生被他问得发懵,心如擂鼓头脑空白,所有辩解的措辞似乎就在那儿搁着呢, 但他一句都想不起来。
一尘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辜道生一垂眸,隐隐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股由大片白色引起的苍凉荒芜瞬时涌上心口, 给了他当头一击,他不自觉地凝紧眸光, 忘记了现实中、正在身旁站着的楼教授,反而去看地板里的、镜花水月一般的楼教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以前也只有他们两个。
也是这种白茫茫的空间。
以前……
辜道生没发觉自己呢喃着开了口,叫了一个名字,不知在问哪个楼教授:“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吧。”
直到被楼教授揽着回到办公室吃饭, 辜道生还没想明白他刚才是怎么了,简直莫名其妙。
幸好楼教授没说他有病。
而且“谁淦的他更爽”这个问题,也幸运爆棚地躲过一劫。
真是天要他活他不得不活!
他有直觉, 楼教授那样问是在诈他,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就为了诈出白昼驰这个人。
“你跟黄宥娣他们说我是你爸爸,有什么说法吗?”楼教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辜道生一惊,吸气道:“你听见啦?”
楼教授:“我又不聋。”
这跟聋不聋关系不大吧,辜道生争辩似的说:“我们是用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声音说的……你偷听别人讲话!”
楼教授:“偷听怎么了?”
“你不……”
“我为什么是你爸爸?我不是你男人吗?我在你那些朋友那里这么拿不出手?”楼教授截断辜道生质问,眉梢轻微挑起,疑似对这事特别感兴趣,“解释一下,我听听理由。”
辜道生看看他脸上那种好整以暇的表情,总觉得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另有意味:“……你们城里人,男人跟男人谈情说爱好像不是主流,黄宥娣一个小姑娘,吓唬人家干嘛。”
“反正你是大天师,我是小天师,你还手把手教我画符,好多事都亲力亲为,比我师父管得还多呢——就是像爸爸啊。”
八分假两分真的瞎话编到最后,辜道生理不直气也壮,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啊。
楼教授确实不大计较,相信他的解释,心情还可以的嗯了一声,打算留着在其他地方计较。
让辜道生知道还有另一种爸爸可以叫……
下午还有考试,楼教授依然监考赵春青所在的教室,根据教授自己给的说辞:刘老师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监考还是他。
只见中午只是有点发呆但总体状态还不错的赵春青,此时整个神色呆滞,脸上还有淡淡的五指印。
他眼睛红彤彤的,像哭了。
“他这是怎么了啊?”辜道生和中午一样让自己隐了身,问跟踪赵春青的黄宥娣。
黄宥娣玩自己的手指甲,说道:“和黄瑛瑛吵架,黄瑛瑛甩了他一巴掌。”
辜道生不解:“为什么?今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了,不能考完再打吗?”
黄宥娣冷酷地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就是啊,都快考完了他还敢畜生,要拉着黄瑛瑛去北边的小树林野战呢。”
她瞪着赵春青,双手捂住了南婴的耳朵,没污染小孩儿。
南婴果然没听见,抬头忽闪着大眼睛莫名。
“……”辜道生觉得自己耳朵也应该被捂一下,受不了,抬起手用掌心遮住了双耳,一下就放开了,希望耳朵不要责怪他的保护迟到了两秒:“大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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