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红尘苍白的手并没有在大喜的日子里回暖,慢慢揭开红盖头时,辜道生几乎能感到从脸侧袭来的寒气。


    辜道生收陶罐时扯下了金绳,因头上顶着红盖头,再绑头发不方便,怕碰乱,便将那道金绳绕在手腕上做了环镯。


    盖头被完全揭下去,辜道生平视的眼睛首先看到楼红尘的胸膛,被大气的红喜服包裹着,哪里像个厉鬼。


    他突然有点跑神地想道:自己头发乱不乱啊,披头散发的好像更不合适。


    辜道生眼睛轻轻上抬,在半空遇到楼红尘垂眸盯着他看的双眼,不躲不闪地盯了回去。


    清灰色眼珠清澈如琉璃,眼睫是长的,直的,黑的,眨动时像一扇正欲展翅高飞的鸦羽。


    他头发确实有点儿乱了,后背肩膀铺得哪里都是,有几根头发丝儿甚至调皮地往辜道生眼睫上挂,可能痒,他察觉了,但生平第一次结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不怎么好意思,所以只能悄悄地稍微加快眨眼频率,试图眨掉头发。


    辜道生看楼红尘半天不言不语,突然哑巴了似的,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眼神似乎还变得不一样了,莫名感到后颈一凉,而且凉意迅速蔓延,全身皮肤与骨头都想抗议:“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就是只想看看你。”合卺酒还没喝,楼红尘就已经醉了,被迷得五迷三道。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温柔地拨弄开辜道生眼前的头发:“生生,你好美啊。”


    辜道生瞬间知道他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他看清了楼红尘屋里的摆设,没什么特殊的,但桌子衣柜与床的位置,都非常熟悉。


    恍惚间辜道生还以为在自己房间里呢。


    “嗯,跟你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楼红尘高兴道,“我觉得一个熟悉的环境,可能会让你待得更舒服些。”


    明明是他一比一复刻了辜道生屋里的装潢,却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脸不红气不喘。


    辜道生没他这么不要脸,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说:“南婴他……”


    “那小鬼在楼下,你没听到有拍皮球的声音?我把他挂在门上了,用一只塑料袋装的。他自己在努力‘自救’,会不小心撞门上,”楼红尘笑了起来,说到塑料袋时笑得最开心,眼睛不离开辜道生,手上钻出去了两缕黑雾,使唤它们去桌上倒酒,“我怎么可能弄死他呢,那样你要和我生气的。你可不能讨厌我。”


    辜道生立马竖耳细听,果然隐隐听到了楼下有一声连续一声的“咚、咚、咚”动静。


    好像还有小孩子在哭。


    具体是嚎啕大哭还是在大声喊救命听不清,楼上楼下距离很近,不至于那么模糊,肯定被鬼气隔绝了。


    这跟关小孩儿禁闭有什么区别?他当场站起来要下楼救鬼。


    一只手按住辜道生肩膀,力度虽轻却犹如千钧之力,辜道生墩地坐了回去,楼红尘弯腰怼脸说道:“你跟他睡觉的时候我只能待在外面,现在我要跟你睡觉了,他也只能待在外面。”


    辜道生有一种和變态鬼说不通的绝望:“他才两岁啊……”


    楼红尘:“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辜道生:“他长不大呀。”


    “哈——我、不、管。”


    楼红尘的眼珠愈发漆黑,黑眼仁扩大了些许,辜道生脑子里顿时出现楼君莲的眼睛,从出现到消失,她的眼珠一次没动过。


    奇怪的是,辜道生现在并不害怕楼红尘盯着他看的模样,但一想到楼君莲却有点怕,老实坐着不动了。


    辜道生商量说:“挂起来就挂起来嘛,你别关他小黑屋,他怕黑……”


    楼红尘微眯起眼:“嗯?”


    辜道生就不说话了。


    然后他又转移话题:“那些陶罐罐……”


    “它们不是已经被你收起来了吗,”楼红尘又截断他,“你想这时候放他们出来给他们超度吗?不可以呢。”


    “今夜谁都不可以打扰我们的好事,生生,包括你啊——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应该没有了吧。既然没有,我们开始。”


    他嘴上看似在询问辜道生的意见,手上却没有停顿。两杯合卺酒被黑雾托起来,一杯落到楼红尘手里,一杯落到辜道生手里。


    楼红尘掌心朝上,轻轻捏住辜道生的脸颊,力度真的轻如鸿毛,生怕碰坏什么一般,但辜道生嘴唇不由分说地微微分开,脖子抬高了。


    楼红尘手里的酒杯抵到辜道生唇沿,微微倾斜喂到他嘴里。


    “唔……”别人喂和自己喝不同,总觉得会对不准嘴巴,咽的时机也不那么合适,辜道生咕嘟一声,微凸的喉结随着酒液的下滑滚动了一下。


    没咽干净,有一缕透明的酒液从辜道生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纤白的颈里淌。


    “要全部喝掉。”楼红尘拇指按住辜道生漏酒的唇角,往裡面压,似乎这样酒液就能回去。


    当辜道生抿酒不小心用舌尖舔到楼红尘的拇指,楼红尘不退反進,又往裡面探了探。


    不等辜道生感到不適应,楼红尘便抽手离去,又抬了抬辜道生牢牢捏在手里的酒杯,杯里竟然一滴酒没洒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蹲在辜道生面前,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曾经爱而不得的人,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大狗终于找到主人那样摇尾乞怜:“喂我。”


    说着,楼红尘一抓辜道生手腕,将那杯酒送到自己唇边,爽快地一饮而尽了。


    酒杯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咚的轻响,辜道生在那声脆响里被楼红尘按到了床上。


    “不是、等等……”辜道生好紧张,完全不知道手脚该搁哪儿,平放不是,竖着也不是,抱楼红尘脖子感觉更不是。


    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嘴上说得再厉害,真刀实槍却是头一遭,嗓子眼儿发干。


    和他结婚的不是人,干起来和人一样吗?那儿长得和人一样吗?楼红尘的手那么凉,每次摸辜道生,辜道生都觉得特冷,他那儿是不是也是凉的?真的要用真的吗?冰块一样的玩意儿怎么進,想冻死谁啊?


    “红尘……”


    “嘘,”楼红尘大手掌控着辜道生后颈吻了吻他耳垂,“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保证。”


    两人身上的喜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就那样贴着。


    辜道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下巴被掐着索吻。


    迷蒙间,辜道生看见楼红尘的脖子里有一圈黑线,形状不规则,两边肩膀与躯干连接处也有一圈黑线,碎裂的纹路,此时在楼红尘妄慾暴涌的驱使下变得愈发暗沉。


    辜道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那些黑线,哑着声音问道:“这是……跳楼时摔的吗?”


    摔得粉碎,由于心有不甘又黏合起来,形成尸痕线。


    这些尸痕线平常能隐匿,情绪翻涌时却会暴露。


    楼红尘扒下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声应:“嗯。”


    辜道生的手被按在枕旁,半长的头发散着:“疼吗?”


    问完他猛一皱眉,嗯咛了一声,腿跟着一抽,要踢人:“什么东西啊?”


    楼红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腿按下去,辜道生这才发现这厉鬼只有一只手在上面牵他的手。


    另一只……


    “你不是冰的吗?”辜道生面紅耳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见过小孩儿因为好奇在冬天伸舌头舔路灯杆吗?舌头是熱的,灯杆是冰的,舌头舔一口就要黏在上面,很难拽下来。”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人,他有了呼吸,比正常時候要重得多。


    “我不想让你绞着我,动不动不了。”


    辜道生:“……”


    辜道生很想骂人,但一张嘴就会因为来自骨缝儿深處的痒意与不適而发出莫名的低吟,哼歌似的,哼一声楼红尘脸上的笑容与癲狂就会多一分,只好抿緊嘴巴,牙齿将下嘴唇咬進嘴裡,感觉全身都熟了。


    在辜道生渾身几乎軟如泥的時候,楼红尘放開了他的手,转而去摸嘴。


    指腹按在唇上,分開那两片内抿成了一条线的软肉,撬開貝齿,楼红尘说:“不要闭气,也不要闭嘴,要张嘴说话。”


    辜道生哪儿能说出完整且正经的调儿,真会强人所难。


    好可恶。


    楼红尘所做的一切,辜道生紧张归紧张,可完全没拒绝。


    只要……鬼溯之地就能破。


    无论在这鬼地方里做了怎样离奇的事,都会一笔勾销,出去后辜道生又是一条可以泡好多男人的好汉。


    这么想着,辜道生再透过些微雾蒙蒙的眼看向楼红尘,心里竟起了点不舍情绪。


    当楼红尘在晴热的影响下说了许多知心话,这种不舍继续放大,让辜道生有了放縱念头,尽力地将自己打開。


    楼红尘说:“我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特别疼……”


    他语气缓慢,说他听到辜道生嫁到楼家、但所嫁之人并不是他時的悒郁心情,活着是真的没意思;说他见不到辜道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说他的身体从高楼坠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粉身碎骨的感受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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