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再喷点儿粪,恶心得人想吐。


    眼前的男人仍是瘦,颧骨高高的,一张皮却没松,反而紧绷绷地贴在那儿,干巴巴地撑在骨头上。门牙缩了回去,因为瘦得几乎脱相,鼻子平地起高楼,令那道五官更立体。


    要是吃胖几斤,脸颊上长出肉,不再显得“眼大如灯”,这竟是一张很能看得过去的清秀的中年人的脸。


    楼零那声“程老师”没有说错。程老师少说教了二十年书,在学校里还得是个性格好没脾气的老师,被腌入味儿了。


    眼睛里全是身为人师要品行端正、耐心解惑授业的温和。


    被师父教了那么多年,辜道生最熟悉这种眼神——丝毫不想师父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


    只是程老师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孔眼小、且密集的渔网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痕迹,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多少有点儿影响尊容。


    “黏合”符发挥得不太好。


    修复得再顺利,还是能看到裂纹所在。


    头毕竟不是土。


    不是用来玩儿的。


    “你能再玩儿一次吗?”程老师愣愣地说,整张脸面朝一个方向,那是玄关后的镜子,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了,太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你刚才的这个……这个橡皮泥一样的游戏,能再捏我一次吗?把这些伤痕都抹掉。”


    人死时什么样,灵魂就是什么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死前不幸毁容,就得用毁容后的脸示鬼了。


    辜道生刚想明白程老师的脸为什么变了——就像一个黏土玩具,还没晾干,摔在地上把五官砸平了,只用手没办法还原,有一点不对就不是那个人,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这时把“黏土”揉成最原始的状态,用一张“黏合”符就能百分百还原了。


    也就是说……程老师被打断过鼻梁与脸骨,长好的骨头变了形,才变成那副丑相。


    现在他只是被“捏”回了五官“健全”的模样。


    辜道生对他是怎么被打碎脸骨的不敢想象,闻言干巴巴地回道:“我这不是在玩儿。”


    “……只能玩儿这一次,我能力不太稳定,你能变成这样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关系。”程老师没有强人所难,脖子立在地上,额头对着地板一点,用头给辜道生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要去找我女儿了,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再让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他把我嚼那么碎不容易。”程老师说。


    南婴:“……”


    他在挖苦我!


    程老师相当认真:“你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很多人都在传楼家闹鬼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鬼先生,那些议论我女儿的淫棍,你都吃了。”


    “在你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还踹了我一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我终于等到你吃了我。我早不想活了。”程老师脖子一跳一蹦,像装了一根弹簧,一蹦三尺高地转身要走,“我要去找我女儿,女儿……我女儿啊……”


    南婴指着自己,冤道:“不是我抽你……”


    辜道生一下捏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几乎掀翻房顶。


    楼零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早在辜道生捏住一团空气呵斥“张嘴”时,他便了然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位爱多管闲事的十二少爷知道那么多后,终于又要“神经”了。


    他早见识过,这次没慌,还挺淡然。


    等辜道生手上一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印”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倏地往一张嘴里去了。


    那张嘴噘着,被辜道生的手捏得嘟起来,符印显形,空气里就那样凭空只出现了一张嘴。


    转瞬即逝,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程老师的一张嘴撵着南婴叭叭地控诉,都把小鬼骇得想满地爬,躲“妈妈”身后不出来。


    楼零一个人,突然只看见一张嘴在哭喊,那种刺激场面可想而知,没当场死过去找地下的太奶叙旧都是胆子大。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嘴巴一合一张,痉挛似的抽抽,忍不住要尖叫爆鸣时,楼零不敢再看眼前,多看一眼都怕早死,视线胡乱地漂移走了。


    然后直直地瞪上镜子。


    古往今来都有一个说法,镜子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能通阴阳两界。在阳间看不见的鬼,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这种话总被一些无聊的大人翻出来吓唬无知的小孩儿。


    楼零从没信过。


    但镜子里出现了正在美美照镜子的、程老师的脸——头。


    除了一颗头,什么都没有!


    程老师似乎对自己的脸不太满意,嘴巴指指点点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零看看镜子,有头;再看看镜前,没头。


    那声尖锐的爆鸣终于抓住了嗓子眼,启动开关炸了膛:“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有鬼啊,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楼零手脚并用往外爬,没在水里似在水里,四肢在空气里乱游,“草蛇灰线”地游了出去。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他还知道把楼明章夹起来一起逃跑。


    大喊救星:“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快来啊大少爷!!!”


    ==========作者有话说:==========


    如你所愿,马上就来


    真正的正戏要开始啦


    第16章  缠上


    第16章


    还敢大少爷?


    大少爷是人吗就大少爷!


    辜道生被他喊得一激灵,火烧屁股似的追了出去。


    找谁也不能找大少爷啊。


    “你大少爷死得更死!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的吗?他都摔成六饼了!”辜道生跑得飞快,到了院门用脚一撑墙壁,直接腾空越过楼零头顶,挡在他面前分毫不让,“不准去找他!”


    楼明章一点也不“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在楼零的腋窝下翻着白眼儿往上看,瞅见经常照顾他的楼零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咸辣辣的冷汗流到眼睛里,不住地眨眼。


    又见辜道生轻盈地飞到前面劫路,那表情活脱脱是一副要对付死人的“道士脸”——爸爸深更半夜找人来家里做过法,没人知道,但他见过。


    这俩人不像在玩儿,楼明章当场“继承”楼零的衣钵,要扯开嗓子尽情喊叫。


    楼零一把捏住他的嘴。


    “摔成六饼”的大少爷入了耳过了心,在脑子里具象化,楼零精细入微地记起楼红尘是怎样从楼顶一跃而下;


    肉身怎样砸在坚硬的地面上一摔六份儿;


    鲜血怎样喷涌、流淌;


    最后又是怎样在死不瞑目满地飞溅的血肉里重新聚拢成一堆的——有许多场面根本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是惧到深处会脑补不存在的细节,放大恐惧。


    胆子都是被自己对“恐惧的未知”吓破的。


    楼零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一时忘了大少爷为什么让他盯着辜道生,黑眼珠抛弃地心引力,滑溜地向上一翻。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晕了。


    辜道生:“……”


    原本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把人留下,辜道生正费劲地打腹稿呢,在这样的家里,能拉一个同盟是一个,就算拉不到,也不能把人变成隐患。


    没想到楼零晕得这么快,太不经吓了。


    不过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倒省心了,然后一转眸,砸在地上的还有个小的呢。


    “还有你……”他挠了挠下巴,弯腰,与楼明章对视,思索该拿他怎么办。


    这么小的孩子,经常被楼广睿凶,还经常被他那些“鬼妈妈”们近身,阳气阴气都不怎么稳当,没傻就不错了,想必记性不怎么样。


    楼明章害怕地趴在无法给予他保护的楼零身上,抬起他一条胳膊搭住肩膀。这样就好像楼零醒着,把他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记性好不好另说,才活了两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真厉害。


    一对上辜道生眼睛,他大概就有了“十二妈妈”不好惹的预感,想着楼零刚才的动作,有什么学什么,脑袋一歪,“啊呜”一声倒了下去。


    很识相地晕了。


    辜道生:“……”


    有大将风范啊。


    “他是装的。”南婴围着楼明章转圈,不雅地撅着屁股,一张小鬼脸恨不得要趴人家脸上嗅嗅,小狗似的。


    又拿手指戳他脸。


    没戳到,鬼的手指在触及人身的那一刻模糊了。


    如石子击水,只能荡起一层涟漪,其实一无所有。南婴瘪嘴说:“我是虚的。”


    辜道生轻轻掴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是忧郁的时候吗?你想不想出去啊?干正事儿。”


    这一人一鬼从“刨坟”认识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天师要捉小鬼回去炼魂,小鬼把天师引进鬼溯之地,都挺凶,也都没捞着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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