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岑知道会发生什么。


    野蛮遏制的呼吸、抽搐般钝痛的动脉。


    他知道的。


    敌人的手掌按上来时的确如他所料,有人类的温热肌肤,却没有人的骨骼。


    白塔圣子英,似人非人,是白塔的造物。


    是圣子降临,也是兵器降临。


    崔兰岑觉得疼痛过后的麻木得也很快,剩下的是烧灼,然后到达一个顶点后凉下来。


    他吞下一口积攒在口腔中的液体,腥甜的,是血的味道,还有茫然流淌的泪。


    听着肋骨不堪重负的声响在体内响起。


    它代表一种死亡的眩晕,阻碍着呼吸。


    但崔兰岑却觉得自己能看见踩着他胸膛的沉重人形兵器。


    英俊的脸庞,麦色的皮肉,矫健的身躯。


    一身贴身的黑色紧身衣与过膝的高筒靴。


    巨大的踩踏声响泛出的波纹勾勒了他的位置。


    俯视的视线。


    崔兰岑伸出手去,感到神经在体内断裂,并不疼痛,很轻,到指尖针扎似的麻木,最终落到人行兵器的掌背上,怜悯般柔和地拂过这人类的皮囊。


    我神庇佑。


    他扭头咳出压在咽喉的血沫。


    英的视线晦涩难明。


    我信,我见证,我摧毁。


    资料里所描述的外神都是存在的。


    那又与他何关。


    祂们在白塔教义之外。


    那便是外神,神也杀得。


    破山伐庙,摧毁重建,诛杀信徒,人命为牲,血祭为引,累累白骨铸白塔为壁画上尊神。


    踩血迈骨,不外如是。


    却是第一次踩在俘虏的软肉上,活着的,蠕动而挣扎,痛苦狰狞的破坏了好看的脸颊。


    可诡异的却从崔兰岑的痛苦扭曲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子纯洁的神性。


    他的灰瞳一转,想起了信徒口中的祭司,提起来他来,无外乎的狂热。


    手背触碰到温度,稍瞬即逝,这垂危的祭司没有力气维持一个虔诚的指引。


    但这人妄想去指点出身于兵器城里的武器,神的祭司是否都如此妄为,还是说。


    只有他如此。


    英让崔兰岑活了下来。


    好奇这点对自身来说,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索性抬脚松开桎梏,让从者们收拾这地的狼藉,顺带将这要死半活的祭司扔进医疗仪器里修复破败的躯体。


    先进的技术当即立效,只不过加了点私货,三管的圣池黑湖,几乎可以让普通人成为白塔的信徒。


    就像是关押在白塔监狱里的外教徒们一样,在黑湖之水的侵袭之下,他们便会是白塔最虔诚的士兵。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兵器。


    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匕首灵活的在指尖舞动,难得有耐心的等着祭司睁眼,看看那双眼是否仍然黯淡无光,还是被新的色彩占据。


    前者有趣便留着,后者不过如此。


    就算崔兰岑让他觉得好奇。


    但割他头颅点缀即将落成的白骨塔也是功绩。


    “崔兰岑祭司。”


    英如此重复第一次见面时的称呼。


    崔兰岑的意识在俯视,因为疼痛,身与灵分割。


    他们想要从他身上剥夺什么,从被封进一间窄室时他就明白。


    外乡人的音调,他听懂治疗和重塑。


    他想起践踏教堂的敌人,手持着枪械与火把,打断一位信徒的手。


    信徒流血过多死在他怀里,满身都是滚烫的颜料。


    他说他们不是人类。


    他们的神灵被抹杀了。


    崔兰岑的身体依然疼痛。


    但他的意识在祈祷。


    不要将我滞留在漆黑无光之地。


    戛然而止的空白。


    没有疼痛、没有触觉、没有伤口。


    身体里的骨骼默不作声。


    崔兰岑掀开眼帘,倒映灰白色的景象。


    有个人念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他记得。


    他的神明,他记得。


    崔兰岑还能看见祂半睁的眼睛,两只开裂的重瞳并排其中,温柔地怜悯的看着他。


    模糊地浮现在黑白色的世界里。


    阔别重逢的视觉。


    “你失望吗?”


    崔兰岑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杀戮兵器,他淡漠的问。


    英却扬唇笑了。


    他将赤身裸体的崔兰岑摁回了床榻上,再与那睁开了双眼的相视,就像是一块铺满灰尘的镜面再次被擦拭干净,绽放的晨曦,仍然是奉与他的主神。


    “你的眼睛很漂亮。”


    英一向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挤出笑的弧度,对于自身等待的回馈。


    没有染上其他的色彩,指尖动作一顿,匕首贴颈插进枕头之内,握柄绞了绞,抽出,带出来的绒毛惯性的飞舞。


    月光照窗落下,皎白的月华照得室内如白昼却又朦胧,那点飞絮就是精灵们的雀跃。


    对于俘虏,英一如既往的坦诚。


    “很高兴,你还是崔兰岑祭司。”


    而不是监狱出来的信徒那般,不论何种好看的眼型,那双眼里缠着刺骨生冷的炙热。


    但对于英来说,过于奇怪了,出身黑湖之水的他作为兵器无法与他们共鸣。


    他们该是冷静而秩序的。


    他却常常疑惑。


    “虽然很高兴,但你还是崔兰岑这事让我觉得困扰。”


    再次将手掌压回崔兰岑的颈,粗糙厚茧的虎口覆上喉咙,手背青筋暴起,手臂已经储力,打算在他下一个呼吸的时候便收力扣喉,掐断他的生机。


    “算了,留下你吧。”


    突兀的收了力道,粗糙的手掌顺势贴行在与月光媲美的白皙肉体之上,暧昧而缓慢的游行,落于小腹之上,若有所思的疑问。


    “你是谁?”


    崔兰岑只觉得昏沉与疲倦像是从骨髓里浮现出来的,代表抵抗的代价。


    再次被砸回床榻,头晕目眩得几乎以为将要死去。


    他睁开眼,看见匕首燃着寒光刺下来,看见兵器的眼睛像了无生机的铁,随后从颈边爆开一簇飘动的白絮。


    不是血,没有疼痛。


    这人感到困扰,就要杀自己吗。


    他眨眨眼,没有言语,从眼帘感到难以抵抗的重量,意识在呼唤身体入眠,如此迫切像死亡来临的时分。


    气息依然如涓流,往来在半开的口腔与胸肺之间。


    崔兰岑开始对英的手掌纹路感到熟悉,颈项轻微的起伏摩挲到生茧的掌根,没有土壤给恐惧的种子生根发芽。


    他看向经络起伏的掌背与小臂,像看见一种裁决的压迫力。


    英就用它们来屠戮,但杀不死崔兰岑。


    无意义。


    所以顺畅的呼吸也在意料之中。


    直到某处尘封已久的感官被莫名游走的触觉解放,以下腹为起点,不自然地颤动。


    呜咽在咽喉转了一圈,手掌先一步扼上他的腕骨。


    奇异的烦躁从颈后升起,眉峰紧蹙,他顿了顿神,想起这具身体正毫无遮拦,想起这叫愤怒。


    “滚开。”


    崔兰岑的愤怒撕开了表面的平静,搅乱了一池死水。


    英都快忘记蔷薇花是有刺,只不过被人类驯服修剪的赏心悦目而已。


    身为兵器会忘记吗?


    不会。


    毕竟那会伤手以及背刺,套用课堂上的讲解,阴沟里翻船。


    兵家大忌,那便是轻敌,但有了弱点的敌人并不可怕,因为他会本能怯弱。


    愤怒也是示弱的一种。


    英的眉锋微微一扬,眼皮一掀,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崔兰岑的愤怒。


    然后在崔兰岑的愤怒之中,另一只手掌压上他的肩膀,被桎梏的手掌轻抬再探,反手覆上的手背再擒腕骨。


    崔兰岑如何制止他便如何反击。


    英的语气平缓的就像是在课堂上学生向老师问着最基本的疑惑。


    “为什么愤怒?”


    崔兰岑只觉得意识再次游离。


    他在愤怒里失控。


    他开始变成了“衪”


    衪的眼睛长在了手心里,无数,不同视角的视线。


    直视过神的肉体开始灵化。


    密密麻麻的银色触角开始禁锢那人形兵器。


    它们开始蔓延缠绕绞紧兵器的人类皮囊。


    急促的呼吸喷在耳边,贴着温热肌肉,线条的弧度展现在那双眼里,还带着急切的热度。


    眼眶里的眼球是盲目与黑暗的,银白色的触觉是衪的眼睛。


    衪在分解与侵袭这具皮囊。


    一切恍然大悟。


    原来,蔷薇园里的祭司崔兰岑,也是他自我诞生的衪。


    衪的灵丝禁锢了英的逃离,将英的双眼蒙了个结实。


    灵性且自我的扼颈。


    英的好奇心诞生了祸端,让他的职权无法释放。


    英在衪的触觉里颤抖,哀鸣。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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