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也在旁边卧下来,面朝小灰,从同一侧撕了一块。两只并排吃着,尾巴搭在一起,咀嚼的节奏几乎同步,谁也没有比谁快。
此刻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看着对方的样子,才找到了那些失去的意义。
吃完了野兔,小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草,正准备往溪边走。小雪没有跟着站起来。
浅灰白色的公狼蹲坐在原地,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了一下,眼睛落在小灰背上,带着一层缓慢的、正在聚拢的光。
小灰走了两步,感觉到那道目光还留在自己背上,停下来,侧过头。
小雪正看着它,耳朵朝前,尾巴尖在地面上画着小圈,姿态松弛而完整,但那种松弛里带着一种被刻意放慢的、正在等待什么的笃定。
小灰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雪哥哥?”
小雪没有回答。它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小灰面前,然后继续走。
小灰在它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是一棵粗壮的落叶松,树干挡住了它的去路。
它的后腿碰到了树根,被迫停住了,整具年轻狼的身体被卡在了树干和小雪之间。
小雪没有停。浅灰白色的公狼走到小灰面前,前腿跨过小灰的身体两侧,整个胸口覆了上来。
它的下巴从小灰的颈侧上方落下来,贴着那道浅灰棕黄的毛层,从耳根的位置开始,沿着颈部的曲线慢慢滑到肩胛,然后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
小雪的气味从上方倾覆下来,盖住了小灰的视野和呼吸。小灰被小雪的身体和树干夹在中间,整只狼动弹不得,尾巴在身后快速抖着,耳朵尖从根部开始蔓延出一层明显的粉色。(被壁咚了)
“雪、雪哥哥——”
小雪的鼻尖在小灰的耳根上碰了一下,嘴唇沿着耳廓的外缘慢慢走了一圈,然后退开半寸,金色的眼睛看着身下那颗正在泛红的浅色脑袋。
“刚才退什么。”
“没、没退——”
另一边,陶熙和朔风蹲在洞口外侧的石头上。黑狼和白狼的尾巴搭在一起,面朝同一个方向。
陶熙侧过头看了看朔风,白狼的耳廓在午后的光线中被照得半透明,边缘的白色短毛在风中轻轻晃着。
朔风收回目光,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停住了。陶熙的尾巴在朔风的尾根上弯了一下。
陶熙看看它们,又看看朔风,突然莫名其妙的笑。
???
“怎么了陶陶。”
陶熙的尾巴在朔风的尾根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们像极了刚在一起的我们,比我们还能贴。”
朔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再贴紧一点。”
白狼的身体往前挪了挪,把陶熙整个拢进了自己的胸腹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陶熙被重新裹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哼”又像“嗯”的气音,但没有挣扎。
他的后背和朔风的胸口贴着,尾巴和朔风的尾巴缠着,整具身体重新嵌进那道已经磨合了无数次的白色轮廓里。
陶熙感觉到朔风的下巴正在他头顶慢慢地蹭着。那阵蹭触不重,带着一种被午后的暖意泡软的迟缓。
他没有再说话。他在白狼的呼吸和那道慢而稳的蹭触中重新闭上了眼睛。阳光还在走。
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把枯叶和碎草卷起来,越过草坡的顶部,掠过正在分食野兔的小雪和小灰,掠过洞口外侧堆叠的干草层边缘,掠过石爪和黑耳正在溪边低语的背影,掠过正在追逐枯叶的幼崽们歪歪扭扭的步子,掠过陶熙和朔风贴在一起的下颌和交缠的尾巴。
整个狼群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谁需要追赶什么,也没有谁需要躲开什么。
每一个位置都在慢慢地、稳稳地落定,像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最终停在地面的褶皱里,被后面的叶子覆盖,慢慢融进同一层正在变厚的土壤。
第79章 祝99
洞口内侧的干草又加了一层。石爪和黑耳轮流往返溪边那片草坡,每次回来嘴里都塞满了枯黄的草茎,卸在堆顶,用前爪拢平。
草堆已经快顶到洞壁的弧顶了,从地面垒到成年狼肩膀的高度,厚实蓬松,风从洞口穿进来的时候带不起任何碎屑。
母狼和幼崽的窝位挪到了草堆底部的小凹处,三面被干草围拢,只剩朝洞口的那一面敞着。
幼崽们已经开始跟着母狼尝试啃食小块肉了,牙还没长齐,啃起来费劲,但它们的食量在一天天变大,皮毛也在变厚。
小雪和小灰从谷口方向一起回来的时候,陶熙正蹲在洞口外侧的石头上,看着它们跑过的山脊线。
小雪走在前面,小灰跟在侧后方,步幅一致,尾巴在身后保持着几乎完全相同的角度,一个浅灰白色,一个浅灰棕黄,在枯黄背景下格外明显。
陶熙看着它们穿过空地向洞口方向走来。小雪转向他的时候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清楚。陶熙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扫。
吃过干粮后,狼群各自散开。母狼带着幼崽回到洞口内侧。石爪和黑耳去了溪边。小雪和小灰在南边巡逻。
陶熙和朔风留在原地,坐在洞口东侧的空地上。风从北边来,干而凉,掠过草尖带出细碎的摩擦声,刮过耳廓时带着一股从远处来的、干燥的枯木味。
陶熙坐着,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朔风靠了过来,白狼的肩侧贴着黑狼的肩侧,没有刻意摆正,只是自然而然地靠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白狼把下巴搁在陶熙的肩胛上。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秋天过完就要到冬天了。”陶熙说。
“那些小家伙,也长大了。”
“我和你又老一岁了。”
“陶陶不老,永远年轻的很。”
噗噗
“嗯。”
“干草够用,猎物也够。如果今年的雪不是太厚,我们能将会比去年更暖。”
“嗯。”
“去年冬天我还在啃骨头。还记得你把我带到岩壁里面去睡。”
朔风的下巴在他肩胛上停了一会儿。“那时候你那么瘦。”
“瘦,还瘸,还不会说话。”
陶熙看着前方,“你那时候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陶熙的尾巴尖碰了碰朔风的尾根。“想好了要把我带到你那边去睡。”
“不仅如此,如果你不来,我就每天带走你一次。”
“你确实带了。”
“你后来不用我带,自己走到我旁边了。”
陶熙没有接话。他的尾巴在朔风的尾根上绕了一圈,力度适中,搭在那里,没有再动。
两人在风里坐了一阵。小雪和小灰从南边回来了。
小灰走在前面,小雪跟在后面,没有出声,用肩侧自然贴在一起,在洞口方向转向时,小雪的尾巴扫过小灰的后腿,小灰没有回头,只是把尾巴弯了一个弧度,搭回了小雪的尾根上。
陶熙看到了那个尾尖弯起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面朝前方,将下颌放低了些,搁在自己前爪上。
他想起刚醒来那阵子,有一次他学会了用狼的声带发出第一个完整的词。
他对着朔风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得像啃完骨头后的干咳。
朔风蹲在两步外,耳朵猛地竖起来,整个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耳朵放平,然后用尾巴扫了他的腿侧一下,转头走了。
陶熙后来才知道,朔风那天在外面来回踱了半个时辰,才肯终于接受。
还有一次,他第一次试着给朔风舔伤口——其实只是一道很小的划痕,完全不需要处理。
他当时蹲在朔风旁边,装模作样地低头舔了舔那道口子,结果一抬头发现朔风的尾巴在半空中僵直地翘着,一动不动。
他问怎么了,朔风说“没事”,但尾巴翘的高高的,整整一炷香没放下来。
后来他学猎了,第一次独立追上猎物那次,他叼着一只野兔跑回来,还没到洞口就看见朔风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
他以为朔风会点头或者走过来蹭他,结果白狼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自己画着圈,画了十几圈才停下来,然后说了句“跑得挺快”。
就这一句,他尾巴翘了一整个下午。当时他还不承认自己在高兴。
他记得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他们沿着溪边走。他在前面,朔风在后面。
他突然想吓唬朔风一下,就猛地转过身,结果身后那条路空的,朔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蹲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问“你干嘛不走”,朔风说“你走,我看着你走”。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那条尾巴自己摇了一路。
他看着前方的山谷线,想起朔风第一次把食物反刍给他时、那团肉糜还带着白狼的体温,温热的、冒着白气。
他当时饿得不行,低头就吃了,没想太多。后来才知道,在狼群里,一只狼愿意把最好的肉反刍给另一只狼,那么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