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的胸口正贴着他的脸,前爪环在他的腰腹之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尾巴盖在他的腿上。
白狼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胸腹之间的温热从他额头的毛层表面拂过。
陶熙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朔风继续环着他,让白狼的下巴继续搁在他的头顶上。
晨光从洞口外面慢慢渗进来,把白色毛层的边缘染成暖金色,把那些细小的绒毛尖端照得透亮。
陶熙的目光落在朔风的胸口上,看着那片白色短毛随着呼吸起伏,看着每一根毛尖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的弧度。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毛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他的黑色皮毛是干涩的、发枯的,摸上去像干燥的草叶。
现在那些黑色短毛贴着他的身体,每一根都泛着润泽的光,从肩胛到尾根覆盖着一层完整的、均匀的毛层,光滑而密实,连腹部那一带以前最稀疏的位置都长齐了。
他的身体也不一样了。肩宽了,胸厚了,后腿的肌肉轮廓在侧卧时也能看出清晰的线条。
他不再是一头瘦弱的、站不稳的、任狼宰割的黑狼了。
他已经变了。
陶熙看着朔风的胸口,想起刚来这里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后腿跛着,被石爪赶过,被幼崽抢过食物(不是指小雪,小雪挺温柔的而且还会谢谢,指其他野心大的幼崽)。
他蜷在营地最边缘的角落,觉得冬天会把他吞掉。是朔风给了他第一块肉,让他睡在自己的位置,用尾巴盖住他的后背,在他冻得发抖的时候把他圈进怀里。
那些片段在他脑海里排着队,一段接一段地过去,每一段里都有那道白色的轮廓。朔风。
沉默的、笃定的、不问原因就把肉推到面前的朔风。
陶熙又看了朔风一眼。白狼的耳朵是垂着的,呼吸深而长。装睡。陶熙知道朔风在装睡。
白狼的装睡有个特点——它真正睡着的时候,耳朵会随着呼吸微微前后晃动。而现在那对耳朵纹丝不动。
陶熙没有拆穿它,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朔风的毛色是真的白。不是灰白,不是米白,是从耳尖到尾根均匀的纯白,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亮。
他的轮廓也好看,侧卧时从肩胛到尾根的弧线干净利落,颈部的线条在低头时有一种专注的力量感。
不愧是一开始就想要rua的狼。
陶熙想起来,他从前世就一直喜欢犬科动物。喜欢它们奔跑的姿态,喜欢它们耳朵的转动方式,喜欢它们尾巴传递情绪时的细微弧度。
他喜欢纯白的毛色,喜欢干净的轮廓,喜欢那种认真地看着你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的专注。
朔风每一样都占了。比犬类更大,更韧,更沉默,也更暖。
朔风伸懒腰了。白狼的身体从侧卧的状态缓缓拉长,前腿前伸,后腿后蹬,脊柱弓出一道完整的弧线,从后颈到尾根逐渐绷直又松开。
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歪过头看着陶熙。歪头的角度不大,刚好够一只耳朵微微倾斜,金色的眼睛从那个角度望过来,带着一层刚醒的、未完全聚焦的温。
陶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轻轻跳了一下。他看着朔风歪着头看他的样子,看着那道白色轮廓在晨光中微微偏转的弧度。
他想起每一次朔风这样看他的时候——刚醒来的时候、狩猎间隙、午后晒太阳的安静时刻。
那道目光总是先落在他脸上,停一息,然后才移开。那种“先看你一眼再去做别的事”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让他想再靠近朔风一些。
陶熙看着面前那张还在装睡的脸。朔风的耳朵还维持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角度,呼吸依然均匀。
陶熙低下头,嘴唇贴上朔风的额头,从眉心的位置开始,慢慢地碰了一下。
然后他往下移,沿着鼻梁走到鼻尖,停在那里,用嘴唇抿了抿那截黑色湿润的鼻头。
然后他张开嘴,牙齿轻轻地、不重地咬住了朔风的侧脸,嘴唇包着那层白色短毛覆盖的颧骨,含了一息,慢慢松开了。
“行了。”
陶熙的声音贴着朔风的嘴角,带着晨起的沙哑,“别装睡了,朔风。”
朔风的耳朵动了一下。白狼的眼睛睁开,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由暗转明,先看陶熙的琥珀色眼睛,又看自己侧脸上被咬过的那一小片湿润痕迹。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你睡着的时候耳朵会晃,而且会不停嗅我的后颈。”
朔风没有否认。它把脑袋从干草层上抬起来,额头贴着陶熙的颈侧,沿着下颌的弧线滑下去,停在陶熙的颈窝里。
白狼的鼻尖抵着黑色短毛和皮肤交界的位置,嘴唇贴在那道弧线上,呼出的热气暖着那一小片被晨光尚未铺到的地方。
“陶陶。”
“嗯。”
“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一会儿看了我多久。”
陶熙的尾巴在干草层上轻轻扫了一下。“没算(因为全都是你)。”
朔风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又埋了埋。白色绒毛蹭着黑色短毛,从下颌到锁骨之间,严丝合缝地嵌着。
那道暖意从接触面慢慢渗进来,沿着颈侧往胸口走,把陶熙的呼吸节奏托得更稳了一些。
白色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缠上了陶熙的尾巴,从尾根到尾尖,密实地绕了两圈。
洞口的光线正在变亮,晨光从灰蓝转成浅金。空地上传来石爪和黑耳低低的交谈声,母狼正在洞口内侧安抚幼崽,小灰和小雪蹲在溪边。
陶熙侧卧在干草层上,颈侧贴着朔风的脸,尾巴缠着朔风的尾巴。他没有再动。他听着白狼的呼吸贴着他的颈侧慢慢拉平、变深,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朔风,相爱是宿命的指引,也是命中注定,很幸运与你相爱。
第75章 成长
小灰第一次叼回整只猎物的时候,秋天才刚刚开始。
小灰的体型已经和成年公狼差不多了。浅灰棕黄的毛层换了一轮夏毛,正在慢慢被更厚实的秋毛覆盖。
肩宽了,腿长了,蹲坐的时候从侧面看已经没有幼崽的轮廓,整具身体从耳尖到尾根带着一条流畅的弧线。
黑亮的眼睛里那层幼崽特有的薄膜早就褪干净了,目光落点比从前更稳,更准。
那天它独自去了溪谷下游,追了一头半大的狍子,追了整整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它的胸腹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一道未干的血迹,四腿的毛层上沾满了泥和碎叶。
它把那头狍子拖到洞口外侧的空地上,松开口,退后半步,整具身体在喘气中微微摇晃。
小雪从干草堆旁边站起来。浅灰白色的公狼走到狍子旁边,低头看了看猎物——咬口在颈侧偏下的位置,准而深。
狍子没有多余的伤口,说明小灰一击得手,没有让猎物挣扎太久。
小雪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落在小灰那张正在喘气的脸上。
“你猎到的。”
小灰的尾巴翘了起来。它的胸口还在起伏,嘴角还挂着血,耳朵朝前。
“嗯。我自己猎的。”
小雪低下头,从狍子身上撕下了一小块肉,放在小灰面前。
“你吃第一口。”
小灰看着面前那块肉,抬起头看了小雪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刚拖回来的狍子。它低下头叼起那块肉嚼着,嚼了没几下,嘴角翘了起来。
那块肉的味道比平时吃到的任何一块都要好。小灰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认真地画着圈。
从那天起,小雪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小灰挡在身后了。它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小雪的位置从以前那种半挡着的前侧,变成了肩并肩的平行。
遇到陌生气味的时候,小雪会让小灰走在前面闻第一下。遇到灌木丛的时候,小雪会站在一旁看小灰自己判断路线。
小灰开始自己猎食了。从狍子到野兔再到溪鱼,每一次带回来的猎物都比上一次更完整,咬口的位置也在一次一次靠近最佳落点。
小雪有时候跟在它后面走,有时候蹲在旁边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卧在草地上等小灰叼着猎物回来,然后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一下。
它们之间的位置变了。以前是小灰往小雪那边靠,靠过去之后停在那里不动,等小雪把尾巴搭上来。
现在它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调整了。步子迈出去就是同一道节奏,肩膀和肩膀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根草茎竖着穿过去,尾巴尖在空中碰一下又分开,分开又碰一下。
有一天下午,小灰叼着一只野兔回来,没有放下就跑到小雪面前,把野兔放在小雪脚前,退开两步,尾巴翘着,耳朵朝前,蹲坐下来等。
它没说话,但它的姿态把话都说了。小雪低头看了看脚前那只野兔,抬起头看着小灰。
浅灰白色的公狼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把那只野兔叼起来,撕了一块,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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