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是野兔的后腿,有时候是狍子的肋条,有时候是一整条刚从溪里捞出来的鱼,鳞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湿亮的光。
朔风看到他醒了,就会把肉叼到洞口内侧,放在陶熙面前,然后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陶熙嚼着那块肉,嚼着嚼着觉得有点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侧,用爪子拨开那层黑色短毛,看了看下面的轮廓。
好像……圆了一点。不,不是一点。以前肋骨和腰腹之间那道明显的凹陷变浅了,腹部到腿根之间的线条变得平缓了,连蹲坐的时候前腿和胸腹之间的那道弯弧都比以前小了。
陶熙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侧肋。厚了。摸上去的时候爪尖陷进毛层里,下面的肌肉和脂肪之间的分界线没有以前那么清楚了。
他放下爪子,侧过头看了看朔风。白狼正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地面上,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带着一种从里到外都满着的安稳。
“朔风。”
陶熙说,“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朔风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遍。白狼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摇了摇。
“不胖呀,怎么了陶陶。”
“你多了解我,还是我多了解自己。”
“你好看,肯定是我多了解你,就是有时候太紧了。”
陶熙的耳朵暖了一下。
“你别岔开话题。我最近吃得太多了。每天都是你送过来,我都没怎么动。”
“你动了。你每天从洞里走到石头上,从石头走到溪边。”
“朔风那几步不算动好吧。”
生小气(脸颊气鼓鼓ing)
朔风:陶陶可爱,气鼓鼓的脸颊,想咬一口。
陶熙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草和干草屑,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走了两圈。他的尾巴翘着,步幅比平时大了些,想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感觉轻盈一些。
但走了几圈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发现呼吸比以前快了一点——虽然差别很小,但他能感觉到。
他蹲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腹侧。那道弧度确实比以前圆润了。不丑,甚至看起来比以前更健康,毛色也更亮了,但陶熙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能跑能跳能追猎物的身体。不是一头被朔风喂得走不动路就要趴着让背的狼。
“朔风。”陶熙说。
“嗯。”
“以后不要每天给我送吃的了。我自己去猎。”
朔风蹲坐在原地,耳朵朝前转着。
“为什么呀!陶陶。”
“我胖了。再这样下去,我连跑都跑不动了,有句话说得好,不用则退。”
朔风站起来,走到陶熙身边。白狼低下头,鼻尖从陶熙的颈侧开始,沿着侧肋慢慢往下走,经过腹部的弧线,在尾根附近停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陶熙的话,但它在那些走到的位置停留得比平时长,像在确认每一处细节——那些变得更厚实的皮毛,那道更圆润的弧线,那些被好好喂过之后才会有的饱满轮廓。
“胖了也好看。”朔风说。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陶熙的耳朵尖又开始转暖了,“是我不动的话,身体会变懒。我不想变懒,不想成为懒鬼。”
朔风看了他一会儿。白狼的下巴碰了碰陶熙的额头,从眉心走到耳根,然后停住了。
“你想动,我陪你动。但饭我还是送,还要贴贴蹭蹭,还要在一起做不正经的事。”
陶熙抬起爪子,轻轻推了推朔风的下巴。
“你送了我就忍不住吃,而且你哪次贴贴蹭蹭我拒绝过。”
“那就吃了再动。”
“朔风——”
朔风低下头,嘴唇贴着陶熙的颧骨,慢慢地碰了一下。白狼的舌尖从黑色短毛表面刮过去,带着一点细密的触感和暖意。
“陶陶什么样我都爱。胖的陶陶也爱。瘦的也爱。每天趴着不动的也爱。每天跑得停不下来的也爱。”
他的嘴唇从颧骨滑到嘴角,在那里停住,含了含。“你动我也在。你不动的我也在。”
陶熙的耳朵尖彻底红了。他抬起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脸,肉垫贴着被朔风碰过的颧骨和嘴角,整头黑狼蹲坐在草地上,耳朵从红透的尖往根部蔓延着褐色。
朔风没有把他的爪子拉开,白狼把下巴搁在陶熙的爪背上,鼻尖抵着肉垫之间的缝隙,呼出的热气暖着那片黑色毛层覆盖的皮肤。
“那明天开始,你早上不要给我送肉了。”
陶熙的声音从爪子和脸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自己出去找。你要陪我,就陪在旁边。不准帮忙。我自己扑、自己咬、自己拖回来。”
朔风的下巴在他爪背上压了压。“不行,万一你猎不到怎么办?”
“猎不到你再送我行不?”
“然后晚饭的时候。”
陶熙继续说,“你送我一块。就一块。不能多。”
“好。”
“还有就是——如果,我那天真的走不动的时候,你还会背我吗?”
朔风的下巴在他爪背上蹭了一下。“会的,陶陶,但不许说这种话了。”
我也会背你的,一直都会。
陶熙把爪子从脸上慢慢移开了。他的耳朵还带着余热的褐色,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狼面孔。
“你说得好快。”
“因为你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朔风说,“你愿意动,我陪你。你愿意吃,我喂你。你走不动,我背你。但不许说以后自己不好的话。”
陶熙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他没有再反驳。他把前爪搭在朔风的肩侧,把脸埋进了白狼颈侧的白色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笨狼。”
朔风的尾巴在他尾根上轻轻拍了一下。“只属于你的笨狼。”
另一边。
溪边,小灰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喝水。它本来是来溪边解渴的,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陶熙和朔风在草地上的低语声,它没有刻意停下来听——但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到了它的耳朵里。
它听到朔风说“背你”。它听到朔风说“喂你”。它听到朔风说“陶陶什么样我都爱”。
突然想到有一次朔风给陶熙渡水,小灰的脑子里浮起了另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它自己,蹲坐在地上,面前的不是朔风和陶熙,而是另一道浅灰白色的轮廓。
那道轮廓正低头把水渡过来——用嘴含着水,然后把水喂到它的嘴边。它能看到画面里小雪低下来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能看到那些清澈的水从浅灰白色毛层边缘滑落,坠在它的嘴边。
小灰的整张脸从鼻尖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根,整片浅灰棕黄的毛层下面都浮起了一层烫。
它的爪子在石头后面的泥土上抓紧了,尾巴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了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朔风在渡水给陶熙,它看到的只是渡水这个动作本身。
但那个动作到了它脑子里,里面的那两头狼就变成了它和小雪。它蹲在地上,小雪低头靠近它,嘴唇碰着它的嘴唇,把含着的水送过来。
小灰把脸埋进了爪子里。耳朵尖的红从毛层下面往外渗透着,整头年轻狼缩在石头后面,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石爪从溪边经过,深灰色公狼看着石头后面那团正在缩成一团的浅灰棕黄毛球,脚步慢了下来。
“小灰?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小灰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尾巴压了压,没压住。
“没、没干什么。喝水。刚喝完。”
石爪看着它那张正在发红的耳尖和摇得几乎要甩出风的尾巴,又看了看溪对岸正在草地上贴在一起的朔风和陶熙。
深灰色公狼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水多喝点。夏天热。”
小灰点了点头。石爪走了,深灰色公狼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灌木丛拐角。小灰还蹲在石头后面,耳朵尖上的红色正在慢慢退,但胸腔里那股暖意和那个画面还在。
它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溪对岸。朔风正蹲坐在草地上,陶熙靠在它怀里。白狼的下巴搁在黑狼的头顶上,尾巴搭在陶熙的背上。
小灰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缩了回去。那个画面又被它脑子里的小雪替换了。它捂着脸,耳朵又红了。
远处的小雪正在洞口外侧的草地上蹲坐,尾巴搭在腿侧,耳朵朝前,面朝溪流的方向。
它看到了小灰蹲在石头后面的姿势,看到了那些正在摇动的尾巴尖和偶尔从石头侧面露出来的红透耳尖。
浅灰白色的公狼没有站起来走过去。它只是把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继续蹲坐着,面朝溪流,等小灰自己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沿着溪岸往回走。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些,尾巴翘着,耳尖还带着一点残余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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