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的枝条上只剩零星的残瓣,风一吹就落干净了。空气里那股春天特有的湿润和甜涩正在退散,泥土的气息从潮润变成了干燥的草根味。


    洞口外面的空地上,石爪侧卧在太阳底下,四腿摊开,肚皮贴着被晒热的沙土,尾巴搭在腿侧,耳朵朝后,姿态松弛到了几乎要化进地面的程度。


    黑耳趴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两头公狼的尾巴安静地搭在地上,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落回原处。石爪和黑耳已经安静了很多。


    春天结束了。石爪和黑耳不再需要特地的去找母狼了,新来的母狼也安顿好了。


    狼群有了新生命,正在朝一个稳定的方向走。但他自己这阵子也并不好过,尾根和腰侧还残留着一层细微的酸,每一处都被反复贴过、蹭过,春天虽然走了,但朔风没有走。


    陶熙蹲坐在洞口内侧,看着石爪和黑耳那副彻底瘫软下来的样子,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哦吼!终于结束了。”


    朔风卧在它旁边,白狼的胸口贴着黑狼的侧腹,下巴搁在黑狼的肩胛上。白狼的耳朵朝前,姿态和平时一样稳妥。


    “嗯。春天结束了。”


    “春季结束了,你还赖着我。”


    陶熙侧过头看了朔风一眼。白狼的鼻尖贴着他的耳根,嘴唇在他耳尖上抿了一下,没有松开。


    “结束了也可以赖,我就要赖陶陶。”


    他的尾巴搭在朔风的腿侧,尾尖扣着白狼的尾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白狼正从后面贴上来。朔风的胸腹贴上黑狼的后背,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前爪从两肋之间穿过来,环住陶熙的腰腹,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紧紧的缠着。


    “陶陶也可以赖着我吗?”


    “可…以…”


    朔风的尾巴在他尾根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狼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噜,不太响,带着满意和更深的、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在午后的日光中慢慢散开了。


    白狼蹲坐在旁边看着陶熙的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偶尔朝一个方向停留得比别的方向久一些。


    朔风没有说话。白狼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陶熙的耳根。


    “你想回去啦。”


    “没有。”


    陶熙说,“只是——有时候会想小雪长大了没有,有没有天天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


    朔风的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


    “它长大了会来找我们。”


    陶熙的尾巴在石头边缘停了一下。


    “它会吗?还有你怎么知道?”


    “从它的眼神看出一切。”


    “那你从我的眼神看出什么?”


    朔风和陶熙开始相互看着对方。


    你:行了,别看了,都能拉岀丝来了。


    “我看出我们无比般配,爱你一狼陶陶。”


    “情话连篇,不…过…我…喜欢(后面这句话超小声)”


    朔风的耳朵动了动了(翻译:懂了懂了)。


    小雪在旧狼群里长得很快。


    旧狼群的领地北侧,小雪正在灌木丛边缘蹲坐。它的体型已经比冬天壮了一圈,浅灰色的皮毛换了一层更密的夏毛,肩宽了,腿长了,尾巴翘起来的弧度也比幼崽时期更稳了。


    它蹲坐在灌木丛边缘,看着营地方向那些正在移动的轮廓。


    霜爪蹲坐在那块最高处的岩石上,狼王的姿态和从前一样,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中绷得笔直。


    白额在溪边喝水,幼崽们趴在干草堆上打盹。一切都和它小时候记忆中的样子一样。


    但小雪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了。在稳定的狼群中,幼崽长大之后要么留下挑战头狼的位置,要么离开另寻领地。


    它看着霜爪蹲坐在高处的身影,看着那些和它一起长大的幼崽们正在慢慢变成年轻的狼,心里很清楚——留下来就意味着竞争,意味着要和同窝的兄弟姐妹抢夺那唯一的位置。


    它不想争,更不想打。它也想过留着,看看有没有别的选择。


    但霜爪的目光已经开始在它身上停留得更久了,狼王正在等着一个姿态或一个动作。


    小雪知道自己总要离开的。与其等到被驱赶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不得不亮出牙齿的那一天,不如自己走。


    方向它已经想了很久了——向南。


    它还记得那些名字。黑哥哥,风哥哥,石爪叔叔,黑耳叔叔。


    那些轮廓在它记忆里比其他狼更清晰一些,黑哥哥蹲在它面前说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小雪站起来,尾巴翘着,耳朵朝前,面朝南方。它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霜爪还蹲坐在那块岩石上,狼王的目光正朝着它这边落来,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中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白额从溪边抬起了头,嘴角还挂着水珠,看着小雪站立的姿势和面朝的方向,嘴角的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跑了过来。


    母狼看着小雪的脸,看着那对黑亮的瞳孔,看着那截正在翘着、微微发着抖的尾巴尖。


    它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你还没长大”。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小雪的头顶,从额头滑到耳根,完整地走了一遍。


    “你往南走。”


    白额说,“沿着溪谷。你会找到他们。”


    “妈妈知道,你终将有一天会离开,也知道你并不适合这里。”


    小雪碰了碰白额的额头。然后它转身,走到霜爪面前。狼王正蹲坐在岩石上,灰白色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宽阔而安静。


    它低头看着小雪,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头正在翘着尾巴、耳朵朝前、姿态坚定的年轻公狼。


    “你去哪。”霜爪问。


    “去南边。找陶哥哥和朔风哥哥。”


    霜爪沉默了一会儿。狼王的尾巴在岩石表面上慢慢扫了一下。


    “你知道路吗。”


    “沿着溪谷走。妈妈说。”


    霜爪从岩石上跳了下来。灰白色的狼王站在小雪面前,比幼崽高出大半个头。


    它低头看着小雪,看着那对黑亮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小雪的额头。


    “到了之后。”


    霜爪说,“告诉朔风——你也是他的狼,让他们保护好你,顺便问朔风过得怎么了,替我传个平安。”


    小雪的尾巴翘到了最高。


    “嗯。”


    霜爪退回岩石上,重新蹲坐下来,面朝东方,不再看它。白额卧在阴影里,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在说“走吧”。


    小雪把目光收回来,迈出了第一步。它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浅灰色的背影穿过灌木丛边缘,穿过那片它从小跑到大的草地,穿过了霜爪视线的边界。


    它没有回头。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小雪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微微翘起,步伐从慢走变成了小跑。


    营地里没有传来呼叫,没有狼追出来。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灌满了小雪耳边的空间。它的步伐从小跑变成了更快的节奏。


    四腿交替的频率在上升,风声正在变大,树影从两侧快速后退。


    它的耳朵朝前竖着,捕捉着前方远处那些隐约的声音——溪水、鸟鸣、更远的地方某种正在移动的动物的低响。


    小雪跑着跑着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身后只有白桦林和正在变深的树影,那些树影的间隙里没有任何移动的轮廓追上来。


    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那片更开阔、更陌生的山地上。山谷正在展开,草正在变深。


    它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黑哥哥,不知道那些路途中会遇到什么。但它知道方向,知道南边有一片它没有走过但一直想走的路。


    小雪重新迈开了步子。尾巴翘着,耳朵朝前,浅灰色的身影在午后逐渐变长的光照中朝着南边的山谷方向延伸着。


    它的步伐比刚才更稳了,带着一种终于踏上自己选择的路之后才有的踏实。


    风还在从南边吹过来,裹着夏天的气息,裹着远处正在生长的植被散发出的潮湿的绿意,裹着一些它还不认识但在慢慢熟悉的气味,正在从前方迎面铺展。


    穿过白桦林,穿过一片正在开花的灌木丛,沿着溪谷的走向一路往南。


    腿上的肌肉在奔跑中持续地收紧又松开,呼吸从浅变深,耳朵在风中朝前压着。它没有回头看。


    太阳从它头顶走过一轮又一轮。它跑过开阔的草坡,跑过密实的林子,跑过满是碎石和浅水的河滩。


    它在夜幕降临时停在一棵老柳树下面,蜷缩着睡了一夜,天亮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它翻过一道矮丘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松脂和暖甜混在一起,从山谷的方向涌过来,被风裹着灌进了它的鼻腔。


    是风哥哥和黑哥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