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醒了,但不想离开,只想赖在他身上。


    白狼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前爪从陶熙的腰侧绕过去,松松地环着。


    他的下巴从陶熙的头顶滑到了陶熙的下颌下方,从下面抵着黑狼的下巴,把陶熙的整副脑袋都托在他的颈窝和胸口之间。


    两副下巴叠在一起,黑色短毛和白色短毛交错着压着,呼吸在对方的口鼻之间来回流动,又被清晨的空气裹住,散成看不见的潮气。


    陶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的爪子从胸口抬起来,搭在朔风的颈侧,指缝夹着几缕白色绒毛,又不动了。


    朔风低头看着那截搭在它颈侧的黑色爪子,看着陶熙缩在它怀里的全部轮廓,白狼的尾巴在干草层上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不能吵到陶陶。


    尾巴:我就想摇一下,而已。


    洞口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点谨慎的拖曳。


    母狼在沿着洞口外面的空地走了半圈,每一步都走得稳,后腿的负担明显比前几天轻了。


    伤口边缘的炎症已经退了大半,新肉正在填满那道裂口,走路时只有轻微的牵拉感,不是很疼。


    它在洞口外停住,晨光落在它灰棕色的皮毛上,把那层被舔干净不久的新毛照得发亮。


    久违了,早晨的阳光。


    一直在山洞养伤,不怎么走动,现在走还有点不适应。


    母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它的目光从洞口的杜鹃花丛移向远处的山谷,从远处山谷移向近处的草地。


    草已经被狼群踩出了一条小径,通向溪边和更远的林子。它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微微翘起,两只耳朵朝前竖着,身体在晨光中从微绷的状态慢慢松开了。


    它走了几步。沿着洞口前面的草地慢慢走了一圈,步伐不快,但连贯,受伤的后腿落地时还会轻微滞一下,但已经不需要刻意悬空了。


    此刻他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它走到溪边,低头喝了几口水,又沿着溪岸走了几步,停在一丛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旁边。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花和草的气息混着溪水的潮气灌进它的鼻腔。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谷轮廓,看着那片正在被晨光逐渐点亮的绿色。


    风从南边过来,拂过它没有受过伤的侧腹,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


    它想起带着小灰跑出来的那个晚上,后腿上的血一路流着,没有时间回头,没有时间确认身后那个方向还有没有声音。


    它一直跑,跑到四肢发软,跑到小灰在它腹侧喊了一声“妈妈我跑不动了”,才停下来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它觉得这就是终点了。伤口会烂,力气会干,小灰会在它身边挨饿,然后两头狼一起被春天吞掉,没有狼会知道这一切,没有!


    可是命运,让她们遇见了他们。


    母狼站在溪边站了很久。久到露水在草尖上慢慢蒸发,久到阳光从树梢爬到了灌木丛顶上。


    它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灰棕色的皮毛正在慢慢恢复光泽,后腿上的伤口只剩下一条浅色的线。


    它想起了一些事。那个冬天的夜晚,奔跑和撕裂的声音,爱狼最后喊出来的那半句话。


    它答应某狼过要好好活着,答应过要照顾好小灰。


    可某狼呢,那只大笨狼呢。自己又去了哪里?不知道,只知道我很好,但我希望你也能很好。


    它抬起头,看了看洞口的方向。小灰还在洞里睡着,幼崽蜷在干草堆上,腿摊开着,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沉。


    母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晨曦中慢慢亮起来的山谷轮廓。草深、水近、猎物多,洞口朝东,夏天的风和冬天的风都不会灌进来。


    这里的狼——黑色那头的安静,白色那头的稳当,灰色那头的沉默,棕色那头的随和。


    黑色皮毛和白色皮毛,金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蹲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


    他们问她从哪里来。他们说不会伤害她和孩子。他们帮她清了伤口,找了草药,分了食物,让幼崽在它们的地盘上跑了一天的花海。


    它想了一会儿。想小灰主动叫“陶哥哥”“风哥哥”时候的声音,想那两头狼并排站在花丛中间碰着额头的样子,也想起年轻时候,与某狼的一切美好记忆。


    一起吹过风,一起淋过雨,一起相互爱,一起……


    可是回不去了,这里可真好啊!当然狼也很好!


    母狼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了两下。它转身走回洞口,步子比出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它走到小灰旁边卧下来,前爪环着幼崽的后背,低头舔了舔小灰的耳根。


    小灰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妈”,没有醒。


    母狼把下巴搁在幼崽的头顶上,眼睛望着洞口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她决定了,之后要留下,加入他们,融入他们。


    它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它知道另一件事——带着小灰继续漂泊下去,在陌生的领地边缘躲躲藏藏,等伤口好了也找不到稳定的食物来源,那一定不是对的决定。


    某狼让它好好活着,照顾好小灰。好好活着的前提,是有地方住,有食物吃,有不会半夜摸上来的危险。


    这里都有,这里的狼也有。


    母狼把眼睛合上了。小灰在它怀里又翻了一次身,爪子搭在母狼的前臂上,呼吸重新变匀了。


    洞口外面更远处的草地上,石爪和黑耳正并排走着。深灰色公狼走在左边,棕色公狼走在右边,步伐几乎同步。


    “今天我们巡逻,往北走。”


    石爪说,“昨天看到那边有新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拱过的。”


    黑耳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好,一起去。”


    两头狼并排从溪边出发了。石爪走在前面,深灰色公狼的步伐不紧不慢,耳朵朝前,尾巴翘着。黑耳走在它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步幅和石爪完全同步。


    它们已经绕了半个山谷,从溪流南侧走到北面的白桦林边缘,正在往东边的草坡方向推进。


    石爪走在前面的时候,耳朵偶尔朝后转一下,确认黑耳跟上没有。


    黑耳跟在它侧后方,尾巴翘着,每一步都踩在石爪爪印的延长线上,不多不少,刚好半掌的距离。


    两头狼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石爪停下来嗅了嗅一棵老树根部的气味,确认是三天前自己留下的,没有新入侵的痕迹。


    黑耳在它旁边蹲坐下来,耳朵朝前,目光扫过前方的空地。两头狼没有交谈,但它们的尾巴尖在蹲坐下来的时候同时朝对方那边弯了一下。


    弧度不大,但方向一致,像在隔空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触角。


    它们站起来继续走。石爪换了方向,往东边的坡顶走。黑耳跟上去,在它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住,从坡顶往下看,整片河谷尽收眼底。


    石爪侧过头看了黑耳一眼,黑耳也侧过头看了它一眼。两头狼把目光移开了,各自望着不同方向的地平线,但尾巴尖还朝着对方那边弯着。


    陶熙还在睡,脸埋在朔风的胸口,呼吸又浅又长,整具身体完全松着,从肩胛到尾根都贴紧了白狼的弧度,没有一丝缝隙。


    母狼卧在小灰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小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了母狼的前腿上。母狼没有睁眼,它的尾巴在小灰的腿侧轻轻扫了一下。


    朔风看了一会儿。白狼的尾巴在陶熙尾根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把下巴又往陶熙的下颌里嵌了半寸,把自己埋进了那颗黑色脑袋和颈窝之间那道越来越熟悉的弧度里。


    小灰在母狼旁边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瞳孔慢慢聚焦,先看到母狼的下巴,又看到洞口外面那一片被阳光铺满的绿色。


    “妈妈。”


    小灰说,“你好些了吗?”


    母狼睁开了眼。它低下头看着小灰,看着那对黑亮的眼睛里的光,看着那截正在慢慢翘起来的尾尖。


    “好些了,灰灰,喜不喜欢这里?”


    “喜欢!”


    “那我们留下来怎么样?”


    “好!”


    小灰的尾巴完全翘直了。它从干草层上蹦起来,四爪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碎草,然后它转身朝着洞穴深处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回头看了母狼一眼,又继续往洞里跑。


    幼崽的爪子踩过干草层,踩过石爪空着的草窝边缘,踩过黑耳的干草垫的边角,最后停在了最深处的草窝旁边。


    “小灰!不要打扰他们。”


    陶熙还在睡。朔风抬头看了小灰一眼。白狼的目光没有敌意,只是平而稳地落在那团正在喘气的浅色毛球上。


    “陶哥哥风哥哥。”


    小灰压低声音说,尾巴翘着,“我妈妈说要住这里!我们不走了!”


    陶熙的耳朵动了一下。黑狼的呼吸节奏从深处轻轻变了变,然后他的眼皮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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