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办法了,只能那么去爱陶陶。


    白狼睁开了眼睛。月光从云杉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陶熙的后背上。黑狼侧卧着,面朝外,耳朵垂着,尾巴平整地搭在自己腿上。


    他看起来很小,比朔风记忆中小了一圈。也许是因为没有舒展着躺平,也许是因为把自己收拢了。总之陶熙看起来像在缩着。


    朔风看着那个缩着的背影,看了很久。那截空着的位置始终没有被填上。白狼的尾巴搭在自己身侧,爪子在身前收着,下巴搁在地面上。


    他觉得冷。春天的夜晚明明已经不冷了,但它觉得冷。从胸腔正中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散,沿着骨头缝隙渗到四肢末端。


    朔风动了。很慢,很轻。白狼把前爪从身前松开,朝陶熙的方向伸过去。先是碰到了陶熙的尾巴尖——黑狼的尾巴在黑暗中轻轻一抖,但没有抽走。


    朔风的爪子沿着尾巴往上滑,经过尾根、髋骨、腰侧,最后落在了陶熙的侧腹上。他把那只爪子收拢了,让肉垫贴住陶熙的皮毛,把陶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顺着朔风的力道往后靠了靠,后背重新贴上了白狼的胸口。那个熟悉的、被嵌进怀抱的姿势又回来了。


    朔风把另一只前爪也搭上去,环住陶熙的腰。下巴从后面伸过去,搁在陶熙的头顶上。白狼把整具身体都贴紧了,从前胸到腹部到胯骨,每一寸能挨着的部位都严丝合缝地贴上去了。


    他闻到了独属于陶熙的味道。那种从黑色皮毛最底层渗出来的、温热的甜味,今晚比任何一次都浓。朔风吸了一口,那团已经变冷的东西在胸腔里重新跳动了一下。


    他不打算松开了。


    陶熙不找伴侣。陶熙说他心里没有想过要找别的狼。朔风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敷衍,但他已经无心去分辨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失去怀里这头黑狼。如果陶熙不愿意,他就让他变得愿意。如果陶熙不迈步,他就把路都替它走完。如果陶熙不敢走,他就带着他一起走这条路。


    白狼把下巴从陶熙头顶上抬起来,低头含住了陶熙的后颈。牙齿扣住黑色皮毛下面的那层薄皮,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牢。陶熙的身体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抽气声。


    朔风叼着陶熙的后颈站了起来。他松开了环住陶熙腰腹的爪子,用嘴的力量把黑狼从地上提起来。


    陶熙四腿悬空起来。朔风没有松口。牙齿扣得牢固但不深,不会疼,但也不允许挣脱。陶熙的体温从齿尖传过来,带着睡眠中的温热和松弛。白狼抬起了头,叼着那团后颈的皮毛,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陶熙在半梦半醒之间被拖动了。黑狼的身体在草地上滑行,肚皮擦过草尖和湿泥,四肢松散地垂着,尾巴拖在后面。


    他发出含混的一声呜咽,困得睁不开眼,身体软趴趴的,没有挣扎。


    朔风没有停。白狼叼着陶熙的后颈,穿过云杉林的边缘,拐过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巨石,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面往下走了一段。


    坡底有一处被灌木遮挡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头狼侧身挤过去。朔风先侧身挤了进去,然后回头把陶熙也拖了进来。


    洞不大,但比想象中深。地面干燥,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而韧。洞顶有一道狭窄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洞口被灌木挡住了,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到外面去。


    朔风松开了嘴。陶熙的后颈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皮没有破,但皮毛被唾液润湿了,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朔风把陶熙放干草堆上,松开嘴,退后了半步。


    朔风看了它一眼。然后白狼低下头,凑近陶熙的耳朵——那只黑色的小三角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抖动。


    朔风张开了嘴,轻轻含住了它的耳尖。牙齿从侧面贴上去,扣住那层薄薄的耳廓,舌尖从内侧扫过,把耳背的绒毛舔得湿漉漉的。


    黑狼趴在地上,慢慢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他先感觉到的是环境变了——风没了,草没了,头顶的星空被岩石取代了。


    然后是嘴里残留的触感——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叼着走了一段路。他动了动前爪。


    陶熙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洞顶的裂缝落下来,照亮了洞穴的内壁和地面。他看见了石壁,看见了干燥的地面,看见了洞口的灌木缝隙透进来的星点微光。然后他看见了朔风。


    白狼就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着,瞳孔放大,边缘有一圈暗色的光。


    朔风的呼吸比平时快,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尾巴竖直,耳朵朝前,整头狼从头到脚都绷着一股陶熙从未见过的力道。


    "大哥——你"陶熙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朔风没有回答。白狼低下头,鼻尖凑近了陶熙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打在黑色皮毛上,然后舌头落了下来。


    “风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重新凑到陶熙的面孔前。


    白狼的鼻尖贴着黑狼的鼻尖。朔风的呼吸打在陶熙的嘴唇上,热而急促。


    陶熙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朔风的脸。距离近到陶熙能看到朔风瞳孔里那些细微的、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在缓慢收缩。


    白狼的嘴张开了,扣住了黑狼的嘴。和那个夜晚不一样,这一次朔风没有含一下就松开。


    他把陶熙的嘴巴咬住了,牙齿卡在黑色嘴唇和下巴之间的那道沟里,舌尖从缝隙中挤进去,舔到了陶熙的牙尖。


    陶熙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朔风的舌头趁机更深地探了进去。


    陶熙的爪子从干草堆上抬起来,落在了朔风的侧颈上,搭着,指尖微微陷进白色绒毛里。


    朔风含着它的嘴,含了很久。久到两只狼的呼吸都乱掉了,久到陶熙的爪子从搭着变成了握着,久到朔风在黑暗中被胸腔里那团重新燃起的热烧得烫到了尾根,久到陶熙整只狼都软了下来。


    他舌尖,与陶熙的舌尖,像两条鱼一样相互试探,然后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他的舌尖,紧紧追着他,缠住,陶熙想退下,朔风,却不肯放下。


    直到他觉得应该停下了,再吻下陶陶就要窒息了。


    白狼慢慢松开了嘴,往后退了半寸。它的额头抵着陶熙的额头,鼻尖还贴着黑狼的鼻尖。


    "哪儿也不准去。"朔风说。声音哑的,低的,带着一层粗粝的沙。


    陶熙没有说话,还在大口喘着气。(已被吻的天地不知为何物)他把搭在朔风侧颈上的爪子收紧了,让白狼的额头更重地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的耳朵从平贴变成了竖起,尾巴从贴着后腿变成了微微翘起来。他的呼吸还乱着,鼻尖呼出的热气打在朔风的嘴唇上,又弹回来,把两只狼之间的那一点点空气蒸得发烫。


    朔风看着陶陶,这副样子,内心的深处被放大了。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起初我们的陶陶不以为意,有什么东西,碰见了他。


    没等他说话,朔风又吻了上来。脑子又晕乎乎的了,整只狼又更软了些。


    然后白狼的嘴埋进去陶熙的胸口处,鼻尖陷进绒毛深处,吸了一口。那股甜味从黑色皮毛下面涌出来,浓得熏狼。白狼的舌头卷住了那一小把黑毛,牙齿合拢,轻轻咬住,含了很久才松开。


    朔风看了看自己的情况,虽然很想,但还是以后吧,现在主要是强制爱到陶陶也爱他先。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黑一白两具靠在一起的躯干上,落在被舔湿的黑毛和被握皱的白毛上。朔风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把陶熙重新圈进怀里,卧了下来,让黑狼蜷在它前爪之间的空隙里,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尾巴从身侧绕过去,盖住陶熙的脊背。


    陶熙没有挣扎。它甚至没有力气问"为什么"。他只是缩在朔风的怀里,把脸埋进白狼胸口的绒毛深处,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来。


    甜味在两只狼之间弥漫开,暖的,湿的,带着唾液和体温混合的气息。朔风的尾巴在黑狼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在打一个只有它们俩才懂的节拍。


    山洞里安静。风从洞口掠过,带着远处草芽和泥土的味道。春天在洞外的月光下无声地流淌,绿意一天比一天深。


    陶熙的手指——爪子——还搭在朔风的脖子上,没有松开。他的耳朵贴着白狼的锁骨,听着那具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快一些。


    朔风把下巴的重量全部压在了陶熙的头顶上。白狼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那团从胸腔里烧起来的火没有灭,但他已经不再灼狼了。


    他变成了一种恒定的、温和的暖,从两只狼贴着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填满这处干燥的石洞,填满晚春的夜风,填满它们之间所有曾经空着的位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