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纤纤生怕他伤害狐狸,鼓起胆子追上来,还没伸手接,眼角余光撞进一大片粉红色,转头就见堆成一座小山的鲜红人民币静静躺在角落,而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散开的A4纸,纸上有非常醒目的几个大字:保险合同。
不等她再细看,手上一软,狐狸被邻居用力塞到怀里。男人凶神恶煞一指门口,吼道:“滚出去!”
……
林纤纤到家进门时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他爸这会儿已经买烟回来,顺带还带回来一截火腿肠,被母亲简单切了下装在盘子里。
所有人都坐在桌前等她吃饭。
她爸尤其坐不住:“干嘛去了?一家人等着你吃饭不知道啊?”
林纤纤松手任由狐狸跳下去跑开,她则坐到桌前,深吸口气道:“你们知道,楼上死人了吗?”
女人给她往碗里夹了块火腿:“知道,他家那个老人病了这么久,最近去世了。”
男人闻言有些惊讶:“死了?”
林纤纤却说:“不止他家的老人,那个媳妇,也去世了。”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他老婆生前买了商业保险,这一死,给她老公留了特别特别多的钱。”林纤纤想起随意一撇时那一长串的零,有些回不过神。
她爸问:“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林纤纤将刚刚的所见所闻都详细讲了一遍。
她爸就说:“一条命能换这么多钱?”
“吃饭吧。吃饭吧。”女人招呼着:“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一条命,咱们不想也不挣这个钱。”
妈妈这样说,男人却是若有所思看过去一眼,随后转身将珍藏很久的白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饭吧。”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林纤纤特意去厨房拿了个新盘子,装了几片火腿,跑到卧室送给狐狸吃。
陆游又贴在窗户边沿往楼上看,他几乎已经确定楼上不仅有鬼魂,就连房子里面也藏着什么辛秘。
林纤纤站在旁边,将盘子放在窗台上。
她没有任何预兆,忽然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狐狸依旧对着窗外,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林纤纤弯腰将上半身俯下去,两臂折叠着压在窗台:“狐狸,你好像是个很有灵性的狐狸。刚刚你跑到楼上邻居的房子,是因为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对不对?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见狐狸依旧不转头,林纤纤丝毫不在意地自说自话:“我总听说狐狸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几乎也都是狐狸修成美人发生一些故事——遇到我,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吗?你知道我也在修行,所以才选择来到我身边,是打算教会我什么事吗?”
陆游晃晃耳朵,心道这个林纤纤只说对了一半。
对的是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段未知的缘分。不对的是,她那种打坐形式不叫修行,叫自寻死路。
狐狸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拯救他的?
对于这个问题,就连陆游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
林纤纤一句话落,沉默一会儿,将盘子里的火腿肠拿出一片塞在嘴里嚼了嚼,又说:“你想听我家里的故事吗?”
狐狸终于回过头看她。
林纤纤趁机在狐狸嘴里塞进一片火腿,咸香的滋味在舌苔爆开,来这的两天狐狸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恰恰是这样饥饿的情况下最能吃出食物的味道。
狐狸的尾巴尖在林纤纤手背上蹭了蹭。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我家里挺有钱的。”
林纤纤道:“那会儿我爸是开厂子的,在老家,我小时候那个钱还值钱的年代,我爸一年就能往家里带回几十个,走路上都恨不得仰着脑袋,可后来因为某些政策,厂子被迫关停,那时候其实家里还有一些存款,又刚刚生了老二,还在城里买了楼,所以虽然日子变难,但还算能过。”
“可自从这件事后,我爸就一直待在家里。他不想出去上班,不想给人打工,还有自己的创业梦,天天抱着自己的大梦颓废,直到存款花的一分不剩,才重新开始注册公司接一些小活。”
林纤纤深吸一口气:“可是他赔了,一年赔进去一百多万。房子赔进去,车赔进去,还拉了一屁股饥荒。一辈子待在家里的妈妈只能出去上班补贴家用,两边老人的老本也被他掏的差不多,甚至到了现在,欠的钱还有很多很多,根本还不完。”
“我其实挺恨他的。”林纤纤说:“但是我妈告诉我,在刚刚赔钱那会儿,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就这么顶着,顶到背着所有人先把最大的一笔账还上,一直到瞒也瞒不住,才被我妈发现。”
林纤纤还说:“狐狸,我觉得他很蠢,很自私,但想到这个,我却又不能实在地去恨他。”
“狐狸,其实我真的很痛苦,我妈也是。”
外面不知为何,老二一嗓子下去,又开始哭了。
第233章 狐狐驱邪录(六)
陆游鲜少有倾听他人原生家庭的痛苦后会给予肢体接触的机会。
贺祝椿算一个,小时的秦书蘅算一个,再一个,就是此时此刻的林纤纤。
少女的身上带着一股洗衣液柔软芳香的气味。陆游自变作狐狸后嗅觉灵敏许多,在林纤纤将他抱在怀里的一瞬间,伴随着干净味道一起而来的,是少女因为痛苦而颤抖不止的身体。
拥抱,有时候真的是安慰的一味良剂,两个人因为一些泪水贴在一起,对方温热的体温传来,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带着难以承受的滋味。
这份滋味的体会自然无关男女,无关鸟兽。那大概就是上天赋予众生灵的,一种相互慰藉的方法罢了。
他没有挣扎,将爪子揣起来,尾巴晃了晃,在林纤纤后背轻轻拍了下。
林纤纤的眼泪将狐狸后颈的毛毛打湿了。
外面的两口子在哭声中吃完了饭,男人惯常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别让她哭了行不行?你们怎么惹着她了?”
知子莫若母吧,女人平静道:“因为第一口火腿没给她吃,给的她姐姐。”
男人站起身,撂下句:“你看看你教的好闺女们吧!”转身就又躲进房间。独留一个劳累整天的母亲面对哭闹不止的孩子和满地狼藉。
林纤纤对狐狸说:“其实我真的很恨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个她,大概说的就是妹妹。
“她从出生就一直在生病,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是因为那些病,医生嘱咐不可以惹她不高兴,所以家人们就堂而皇之将她惯成这个样子。”
“她简直没有一天是不哭的。”林纤纤大概崩溃到极致,松开狐狸拿手狠狠揉搓自己的脸,皮肤敏感发红,在泪水的洗涤下带来丝丝刺痛。
“她每天都在哭,白天哭,晚上哭,就连除夕夜大年初一都在哭,她和她爸,都对不起我妈。”
狐狸一时不知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根本说不出什么,巨大的无力感紧紧包裹周身,他此刻清晰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贫穷只是带来痛苦的其中一个因素,而其余的风雨,由家庭的其余成员带过来。
外面响起女人的一声尖叫,清脆的响声后,躁人的哭声停滞一瞬,随即拔高一个度,又卷土重来。
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儿,她的哭闹不局限于哭闹本身,而是逐渐演化为一种对家庭的报复。
报复这个家庭中她最依赖的成员做出任何让她稍微有一点不满意的事,没有同理心,没有理解,没有任何思考,仅仅出于我不高兴,所以我要报复。
这是一个稚童最原始,最不混杂任何复杂因素的恶。
隔壁卧室门被狠狠甩上,楼上邻居最近没了敲门的动机,女人也就放任自己勉强休息一下,林纤纤擦了把眼泪,走出门,狐狸出于担心跟到卧室门口,就见哭到满脸通红的女孩狠狠攥住妹妹的胳膊,随后一路拉扯,将她扯到父亲的卧室门前。
门没落锁,她打开门,将妹妹往里面狠狠一推。她力气有些大,小孩子差点栽个跟头,但林纤纤根本不想顾及这些,卧室门被关上,她转身抹了把脸,走到客厅将碗筷收洗干净,再次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会儿哭声因为有了门板隔绝小下去许多。
林纤纤却转头扑在床上哭起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林纤纤低低的哭声中似乎掺杂着另外的什么动静,陆游一时没管,他利落跳上床,以守护的姿态趴在女孩旁边。
窗帘半拉着将不大的窗户遮掩住一半,恰恰就是在那一半被遮住的窗外,不知是雨声还是什么,清晰传来窗玻璃被扣响的声音。
叩叩——
叩叩——
狐狸靠的林纤纤更近了些,时刻观察窗外东西的动向。黄快跑说是要留下保护他,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到哪去,狐狸没有去细究,就圈着林纤纤度过了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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