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过去告诉他,你们是千里迢迢专门过来见他,以耽着法师的性格,一定会留你们住下的,到时候吃饭钱住宿钱省下来,要是愿意,可以拿出一部分捐给禅院,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谢谢你。”陆游接过贺祝椿刚刚从旁边买来的奶茶递过去:“打扰了。”


    “哎呀不用不用,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太客气了!”姑娘推辞两次,见推脱不过终于收下,不很好意思道:“我又没帮上什么忙,还拿你们一杯奶茶——这个奶茶不便宜呢,这也太不合适了。”


    “没有不合适,是我们该感谢你。”陆游浅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


    虽说姑娘建议他们直接到禅院入住,但先不说贺祝椿缺不缺开酒店的钱,单凭那个什么非常理事务诊断部的口碑,就能知道这个禅院绝对不简单。


    贺祝椿在附近地方开了间房将东西丢进去,又带着陆游去附近吃了口饭,等换了衣服收拾整齐,这才终于打车往无厌禅院赶。


    无厌禅院虽说叫禅院,但其实就是个面积不大的寺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还有那个耽着法师,法号也很奇怪。


    出租车师傅自知道他们要去禅院参观,一路上嘴也不停向他们介绍那地方有多么灵气浓郁,其中关于佛像灵验的部分尤其像是夸大其辞,贺祝椿甚至都怀疑这司机是不是当地文旅局派来拉客留客的。


    贺祝椿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一直忍到下车,一眼扫过去却只看到蜿蜒的山道与陡峭的大路,所谓禅院却是一点影子没看着。陆游付过车费,对他道:“一般的寺庙都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哪有在山脚就能看到的。”


    贺祝椿被这边又潮又热的气候弄得有些烦躁,长叹一口气,将脚边一块石头用来踢着撒气,道:“走吧。”


    上山的路很陡,但好在没有树根乱石挡在路上碍事,陆游爬了一会儿亚健康的体质发力将他弄得气喘吁吁,贺祝椿就一言不发将随身的小包丢到他怀里,陆游刚要将包背着,下刻就被贺祝椿搂着腿弯背在身上。


    陆游有些羞赧地四处乱看,贺祝椿就笑:“今天工作日,没什么人,别怕。”


    陆游于此就心安理得将头也搭上去。


    正如之前靳局长所说,所谓无厌禅院是个面积不足五亩地的小寺庙,寺庙前是个土黄色有些掉渣的小小木门,木门周遭青石环绕,苔藓遍地可见。这座小庙不同于之前陆游见过的那些或大或小的寺庙庄重威严。


    它就这么小小一个,隐秘于垂落的枝条之间。四周全都是树,小树老树都有,这个时节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庙门前打下的厚重阴影让人望而生凉,视觉角度上十分舒适。


    贺祝椿将陆游放到地上,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了下这些植物,拿手捻着叶片,道:“金丝楠的木头,在这倒是长得不错。”


    陆游闻声跟着去看,在树根盘错间看到许多冒头的蘑菇。


    他道:“进去吧。”


    小木门被推开,两人依次进到院里。一门之隔,院内院外显然就成了两幅观景。无论从外面看这座小庙多么苍凉破败,一进到内里,大门正对处就是金身的哼哈二将,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干净整洁的院子,院子四周联通各个大殿,顺着陆游的角度往里观瞧,可以看到其中两三米高彩泥塑的像体。


    陆游缓慢踱着步一一看去。


    大雄宝殿正中主台供奉着的是释迦牟尼苦行坐像——该像样作结跏趺坐禅定印,肋骨根根凸起、肩颈骨节分明、眼窝深陷,皮肉枯槁却双目沉静坚毅,身披单薄旧袈裟,身下铺山野粗草台座。单一看去过分有视觉冲击力量,尤其凸起骨纹格外让人见之难忘。


    佛像两侧配侍迦叶、阿难二尊者立像。大殿东西两侧壁龛各设造:东壁塑十二头陀行苦修像,西壁设阿閦如来小龛。主尊佛像背后,浮雕刻画佛陀舍弃苦行、菩提树下中道成道图景。


    护法殿正中主龛供奉不动明王,主尊左右胁侍立降三世明王,二尊忿怒化身;殿内设东西两座独立副殿:东副殿供奉韦驮菩萨;西副殿供奉伽蓝菩萨,即关公爷。殿内两侧壁龛分列十八伽蓝护法圣众。


    陆游走过一遍,再回来时神色犹豫,似乎对佛像安置多有疑问。贺祝椿问:“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犹豫着道:“我对佛教知识了解不多,只简单看出几个不很符合常理的地方,也不知是我见识浅薄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问:“什么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首先最明显的就是主殿的主像。”陆游道:“这个地方竟然用了释迦摩尼苦行像。依照常理汉传佛寺大雄宝殿的主尊极少供奉苦行像,一般都是成道像或说法像,更何况佛陀最终在修行中舍弃苦行,说明这是被佛陀亲自否定的错误方式。一般来说即使真正供奉此像,也多半放在偏殿,罗汉堂或者别院小龛。”


    陆游视线一一扫过大殿,继续道:“还有‘东壁十二佛陀’与‘西壁阿閦如来小龛’无论在教义对应还是审美对称上都显得很奇怪。”他语气一顿,视线又落在了护法殿上:


    “‘不动明王’和‘降三世明王’是密宗的核心忿怒尊,而‘韦驮菩萨’和‘伽蓝菩萨’是汉传显宗寺院的标配护法。把密宗明王摆在主位,显宗护法摆在副殿——除非是专门的密宗道场,不然设计就有些太不合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贺祝椿。”陆游半垂下眼皮。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但多亏不厌禅院四周植被丰富,尤其诸多树木遮天蔽日,往好处说,这地方清凉解暑,往坏处说,这地方就是不见天日的腐殖窝,最适合那些喜爱潮湿土壤的植物扎根存活。


    陆游瞳色极淡,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琥珀颜色清浅的就像一汪柔软果冻,带着潋滟无波的清明。


    “这分明是个寺庙,却偏要叫自己禅院。殿中供奉多为克制严明的佛陀,但诸多角度又充分说明这个地方的混乱无序。这么干,不是前后冲突吗?最诡异的,还有这个……”


    贺祝椿顺着陆游的目光偏头看向小院中央。


    瓦红的砖块铺陈其上,而最中央栽种的,却竟然是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皮松。


    第202章 故人?


    白皮松日照需求高,耐寒性强,喜疏松透气沙壤土或褐土,黄土。此类松种极怕持续性高温高湿,忌厚层腐殖落叶土与长期潮湿苔藓沃土。因此白皮松多种植生长在北方。


    换句话讲,无厌禅院这地方压根就种不活这种松树。


    贺祝椿走到树下,在树根处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摸了摸,道:“是新土。”


    陆游问:“新土?”


    “嗯。”贺祝椿站起身来:“这树应该是不久前刚刚移栽到这边的。”


    陆游问:“这么大的树进行移栽?怎么可能会活。”


    “不活就再换一棵新的,不是什么大事。”这声音出现的突兀,陆游猛然转身,顺着声音出现的地方看过去。


    是一个身穿白衬衣西装裤的年轻人。模样俊逸,无论发型还是穿着都十分考究——衬衣上封着许多珍珠雕琢的蕾丝花边,西装裤上粘着碎钻。右耳垂与耳骨上都打了孔洞带着装饰。


    手腕脚腕脖子里亮晶晶的饰品一套罗着一套。大老远看还以为是个移动的饰品展示架。头发也特意喷了发胶抓过形状,能看出是在上面花过不少心思的。


    单靠外装看来,陆游与贺祝椿往这位跟前一站实在有些像是刚打猎回来的原始人。


    有些夸张,但主要还是出于这位的装扮有些过于华丽。


    年轻人并没有化妆,但过于浓烈的长相竟然毫无负担就能压住一身的华丽装扮,是与陆游两相极端的漂亮。


    陆游走到贺祝椿身边,自上而下将这年轻人打量个遍,心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的诡异的感觉。他不很自然开口问道:“你是?”


    年轻人口中操着一股奇怪的调调,上扬,又柔软。每个字像是在口中含过又被舌头卷着吐出来:“我的本名早已经忘记了,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的法号——耽着。”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哪怕早就做好这位耽着法师外貌可能并非常人的猜想,但当本人的真正出现时,带来的冲击还是有些过于炸裂,陆游被他身上碎钻闪的眼睛疼,无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贺祝椿终于忍不住要发言:“哪怕我对佛门苦修的观念一直不怎么认可,对佛陀佛教也无甚偏颇。但今天见到您这尊荣,也不禁想要替许多佛门中人说一句:真,有碍威仪。”


    “善恶空,因果空,法空神空万事空。”耽着晃晃手指,装得很有一副样子,说道:“既然都是空,空就是无,无就是没有,修行并无定式,那只要有用就好,何必讲究外观上的戒律。”


    他这两句词拽的就不像佛门清修之人,陆游于是终于明白这个所谓耽着法师为什么会讨年轻人的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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