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低垂下眉眼,一张美人面被一身缟素衬得格外苍白没有血色。


    “他死了吗?”


    怀安王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小心道:“贺将军在处理前朝兵将时,不慎被毒箭刺伤,那剑刃刺穿的地方是心脏,哪怕我们争分夺秒将他送到军医那,也已经来不及……”


    狐狸的表现有些过分安静,他只是问:“贺祝椿的尸体呢?”


    “当时前朝的兵追得紧,我们根本没有带走他的条件。”怀安王的愧疚浓重地简直要溢出来,他低声说:“等我们这边功成,派人再回去接他时——因为那边尸体堆得太多,所以已经……已经很难找回来。”


    怀安王不敢再看狐狸的脸色:“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师父。我真的,要不然你骂我两句,你别不说话。”


    狐狸神情似有些恍惚,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僵硬着脖子看过去,慢半拍眨了眨眼,嘴中说得却是:“还有吗?”


    怀安王声音放得很低:“还有什么?”


    “牺牲的,还有谁。”


    “还有跟着一起去的那位胡家仙。”怀安王简直要被自己的愧疚淹没:“她为了保护贺将军,在敌军前召了真身,最后将人护在身下,自己被乱箭射死。”


    哪怕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最后却也没将贺祝椿救回来,没让这对期盼团圆的爱侣重聚。


    狐狸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着缓不上气,他极力控制着呼吸,胸膛缓慢起伏,嘴半张着,却一直说不出话。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怀安王立刻起身:“可以的师父,那我先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有需要,随时叫我!”


    眼见着狐狸轻点了点头,怀安王这才不放心转身,一步三回头,打开房门走出去。


    前脚房门被合上,下一刻狐狸就觉得双腿一软,“咚——”一声响,整个人应声掉在地上。是膝盖着的地,他苍白着面容瘫软在那,衣物上拉,露出截雪白的脚腕。狐狸小腿处因这一摔整个泛着麻胀的刺痛。


    可他却没有任何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捂住心口,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清楚。


    “贺祝椿。”狐狸迷茫望着虚空,喃喃道:“我好像,也感冒了。”


    胡天霸后面出于各种原因也来过一次。那时狐狸已经收好了东西,身前摆上一杯凉掉的茶,静坐着,似乎专门在等他过来。


    美人抬眸望来,眼瞳湿漉漉的,似乎泡着一汪死寂腐败的春水。眼角仍旧红着,整个人浑浑噩噩坐在那,精神看上去实在算不上好。


    胡天霸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狐狸摇摇头,不答却问:“你们呢?一堂仙家是归山还是什么。”


    胡天霸站在那,语气平静说:“我们新选了弟子,打算将这一堂仙家继续传下去。”


    狐狸点点头:“你们有主意就好。”


    胡天霸却问:“不想知道是谁吗?”


    狐狸无甚兴趣,但还是强打精神问了句:“谁?”


    “十五。”


    “十五?梨园里缢死自己的那个姑娘。”


    胡天霸点头,道:“你们做了这样大的事,谋杀天子,可知道是多重的罪责。”


    狐狸轻声一笑:“天打雷劈也不为过。”


    “你还知道。”胡天霸跟着轻笑一声:“这堂仙,散则无甚影响,合,就要因果债业缠身,往后九代,不论男女,凡顶香弟子,寿数不过三十。”


    狐狸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你们打算将这堂口传下去。”


    “嗯。那姓贺的,托你的光,倒成了开堂祖宗。”


    狐狸轻笑一声:“只可惜,他自己不能亲耳听到这好消息了。”


    狐狸犹豫片刻,又问:“十五她清楚接下这堂口的后果是什么吗,怎么有人心甘情愿放着好人生不选,还偏偏要选这条荆棘遍布的路。”


    胡天霸晃着尾巴:“我早跟她都说清楚,她心念你们与她的恩惠,千般万般哀求,皆求我们等她轮回转世,一定要找她将这路走下去。”


    “其余八个呢?”


    “也都有人选了。都是自愿,大多受过你的帮助,情愿帮我们走这一程,这是不是也算好人好报了。”


    狐狸就笑:“这是何苦。”


    “大家愿意走这一程。再者,她不走,我们不走,你怎么办。”


    狐狸不多劝他,站起身,将打包好的行李背在肩上:“那就,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胡天霸看着他,身形逐渐消失在空中,直到没了影子。狐狸这才重新开了门,踏着夜色,带着轻巧的小包,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四年之约的最后一天,狐狸来到片漾着金黄麦海的肥田。那是块不算偏僻的地方,麦田旁边是个不算很高的小山。


    狐狸花了半天时间爬上去,又花费半天时间挖了个小坑。坑空了片刻,狐狸就将包裹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血浸过毛毡的小狐狸,与一坠银锁。


    两样东西被丢进去,接着是一铲接着一铲的黄土。狐狸最后,又在坑边立了个石碑,碑上有两行六个字。


    是竖写的贺祝椿与陆昭昭。


    黄昏过去,夜幕降临。硕大的白狐狸弯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将这块立好的石碑抵在柔软的腹部,蜷缩着身子,似乎是睡了过去。


    一直到最后一刻,眼皮掀开,金黄瞳仁看着刻下的六个字,含情脉脉。


    “生日快乐。”狐狸心中默道:“你和我,生日快乐。”


    ……


    贺祝椿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女狐仙轰然倒下的身体。血河水一样,顺着狐狸身上各个穴洞涌出,而后汇集在多处,缓慢流在贺祝椿的身上。


    贺祝椿那时全身已经被血浸透,有狐仙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鼻腔中是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贺祝椿抬眼,看向女狐仙一双仍旧不愿瞑目的眼睛。


    “贺祝椿。”女狐仙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缓声道:“这一世我命搭在了你身上,下一世,你做我儿,给我,偿,债!”


    干涸苍白的唇瓣张了张,贺祝椿气声道:“好。”


    下一刻,一支淬了毒的箭直直插进他的心口。


    连死都是前后脚的事。


    贺祝椿心知这次任务不仅没给办成,冥冥之中他又成了整段叙事的推动者,莫名其妙做了一堂仙家的开山弟子,又被撺掇着弑君谋反,顺着怀安王的意思推举长公主——也就是他从前的师父,上了皇位。


    真是荒谬啊。


    贺祝椿临死前几息之间,只觉得时间慢的惊人,当真有了几分度秒如年的滋味。因此他倒有了心力慢慢去想:


    真是荒谬啊,竟然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可荒唐过后,想到狐狸那张明媚漂亮的亮,贺祝椿竟然又觉得……这一切值。


    有这样一段经历,和偷来的三年半,失败也就失败,他不后悔,陆游不后悔。虽说死没死在一块,但终究有了殉情的意思,倒也算志得意满。


    只是希望他死后,这小狐狸精可以慢点忘记他,最好将他多记住几年,好好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生不同穴,死不同裘。但只要心在一块,也就算死而无憾了。


    人生能有几多齐全,一二幸事,便要欣喜非常,悍然赴死,只等转世投胎,再与爱人聚上一面。


    血越流越多了。只是这次不同,身上的血真正都是贺祝椿自己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逐渐失温,他抖着手,将怀里沾了血迹的毛毡狐狸拿出来,亲了亲,看了一眼又一眼,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时,握着这小狐狸将眼闭上。


    如此就算是死了。


    贺祝椿等着阴差过来拘他,却不想眼前一黑再一亮,见到的却是一身火红羽衣的朱雀。


    “我竟然没死?”


    朱雀道:“错,你已经死了。”


    贺祝椿问:“那为什么还能见到你?”


    朱雀抬眼睨着他,轻笑一声:“我来,自有我来的理由。”


    贺祝椿却不很在意,摆了摆手:“有什么快些说吧,我赶着投胎去见我老婆。”


    “大逆不道,怎么跟你师父说话。”朱雀像模像样教训两句,话锋一转,又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婆,在人皇面前,为你求了一道神封?”


    贺祝椿问:“我老婆怎么了?神封是什么。”


    “那人皇死前给那小狐狸留下一纸空白神封,原意是要他填了自己名字潇潇洒洒到天上做个逍遥神官自在自在。”


    “那感情好啊,正好我老婆给自己起好了名字,写在上面倒也省的吃修行的苦和罪。”


    朱雀看着他,只觉得这徒弟脑子好像给门夹了似的蠢:“他没写自己的名字。”


    贺祝椿:“什么?”


    朱雀道:“他写的你名字。”


    贺祝椿面上神情一白,嘴唇蠕动,极不满意问:“这么好的机会,他给我做什么,这个傻狐狸。”


    朱雀不理会他这些泛着恋爱酸臭的话,兀自道:“原本按照这个流程,你的确算是将人生走到了头,去往下一个阶段。可差就差在,他还在留在世间,不能跟你一同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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