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王府这段时间,女狐仙与小黑他们时常要来串门。偶尔小黑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位金蟾蜍。贺祝椿看着,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后世跟在裴瑾瑞身边那一对金童玉女。
“此去一行,目的地定好在哪了吗?”
狐狸接过小黑递来的茶杯,喝了口水润喉,道:“跟着梨园走,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小黑/道:“我各处都有置办的房产,你记得住。”
狐狸放下杯子:“你倒是富裕,折腾这么久,也该歇下来过过自己的日子。”
小黑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上却是与之截然不符的悲伤滋味:“没你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狐狸闻言就笑:“这世间大好景色这么多,没了我,也能过得滋润。”
“我总是不知足。”
“是该知足的。”狐狸放下茶杯,伸手在他肩膀处轻拍了拍,道:“你挣的金银已经足够很长时间衣食无忧,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也得了人类所说的什么囤积症……你会觉得没钱心里就不安定吗?”
小黑/道:“我没了你,心里才不踏实。”
狐狸不接他这茬,只笑着随意糊弄:“不可太贪心哦,贪念作祟,小心最后害人害己,不得善终。”
小黑于是又笑了,他一笑,唇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愈发显得这张脸稚嫩可爱。
从前小黑又问狐狸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时狐狸捧着民间的戏本子,不知翻到哪页,就道:“喜欢长得年轻,但脾气老的。”兜兜转转,却不想原来这个年轻不止要长相,还得要年纪。小黑机关算尽,不如贺祝椿轻描淡写一长。
他不耐叹出口气:“明明年纪要比我小,却总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
狐狸将一包点心塞进他怀里,与他擦着身子走出门,话头这才遥遥丢过来:“你从前,也是这样教我的。”
“……”小黑将手上的点心拆开,拿出一粒塞到口中嚼了嚼,喃喃道:“贪念。”
“我最大的贪念,无过乎想要得到你罢了。”
……
接下来三年时间,狐狸与贺祝椿跟随梨园一同安定在京城周边的一个小城里。此一行,小黑并未跟来,独自离开不知到了哪去,只剩女狐仙紧随在身边,与狐狸一同到这边,只想着能多帮衬些。
苑梨花与那位鹿姑娘和怀安王之间似乎有什么独特的交流技巧。因此无论战场军报还是政场局势,她都知悉得格外详细,甚至每周还要挑出一天与狐狸和贺祝椿仔细讲解,讲解过后,就要商讨如何解决眼下问题。
于是这三年间,贺祝椿不止要操心政场与战场,还要操心寻找陆游祖宗的事。帮着找人的任务被苑梨花从怀安王手中接了过来,只是三年时间,却始终不得消息。
苑梨花问:“这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他别的信息吗?比如何地生人,是否婚配,有无一儿半女。”
贺祝椿却只能摇头,摇头,再摇头。
一颗焦灼的心从开始的紧张、恐惧,发展到最后,也就成了释然。
贺祝椿只觉得大概天意如此,天意让他与陆游无法熬过这一关。可相处的时间平白多了三年——这三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从老天爷眼皮子底下想尽办法偷来的。
等三年时间一到,左右也不过一个死字。
或者,说死字太不吉利。也可以叫殉情。
他与他的爱人,只是因为大逆之举,共同殉情了。如此说来,倒显得浪漫不少。
贺祝椿就每日这样开解着自己,开解着开解着,自然也就想得开了。
在距离最后时限仅剩半月时,前朝传来捷报,怀安王大退敌军,斩获对方将军首级。如今敌国投降,怀安王班师回朝,此消息一出,百姓欢呼雀跃,意图夹道欢迎将军凯旋。
贺祝椿手中捏着从前线传来的怀安王亲笔书信,与狐狸对视一眼,心知到了时间。
解了外患,下面,就要除内忧了。
这封信中午时到了贺祝椿手上,晚上时就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梨园那边传来消息,苑梨花唱戏中途不知因何房上梁柱突然断裂,那梁柱在她正上方位置,掉落时正巧砸在她身上。当时苑梨花一句唱词含在嘴里还没唱完,下刻就已经血溅当场。台下众人叫的叫,乱的乱,场面一度混乱难控。
总道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苑梨花却死在血泊中,圆目怒睁。
第二件事,鹿姑娘被查出于朝廷贪污受贿,圣上大怒,欲要将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可当宫中侍卫到达府邸,看到的却是鹿姑娘悬梁自尽的尸首。于此,平日里与她走得近些的许多官员被革职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而关于鹿姑娘的死讯,众人只说她是畏罪自尽,绝口不提一旁歪斜着、浸湿白绢的毒酒。
第三件事,是宫中公公拿了圣旨,称陛下昨日于夜半书房再次见到红衣小童,邀贺祝椿与狐狸进宫,再行除妖。
贺祝椿接了圣旨,公公就道:“收拾收拾,贺大人,你们明日就启程吧?”
贺祝椿应了,当晚在书房与狐狸同坐窗下。
狐狸一脸镇定,似乎早有预料今日局势,只是将一直封在墙上的旧纸拿下来,拂掉了其上灰尘,而后转头,认真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问:“怎么?”
狐狸道:“贺祝椿,你想供仙吗?”
贺祝椿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问:“什么?”
“这一堂的仙家,归你。愿意吗?”
贺祝椿于是脑子更加懵,他这边懵着,狐狸却已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三尺三寸红布绸缎,右手拿起毛笔沾了黑墨,抬手间,几行字迹已经跃然纸上。
与陆游堂上供奉的堂单子相比,狐狸如今画的这张就要简陋许多了。他洋洋洒洒写下掌堂教主与其他仙家名讳,胡黄蟐蟒四家依次,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狐狸将绸缎拿起来,稍放干墨迹,就将这新做的单子塞在了贺祝椿手中。
“如果愿意,这一堂,就是你贺门府的仙家。”
“不,不叫贺门府。”他看着掌堂教主下胡天霸的名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贺祝椿道:“陆门府吧,随你的姓。”
狐狸并不与他计较这些:“可以,都听你的。”
“那,掌堂教主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
狐狸道:“掌堂教主你想要,我就做。可就算我做了也不管事,挂名教主有什么意思。”
贺祝椿道:“我想。”
“这很奇怪,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一张堂单子还给你弄傻了?”狐狸觉得有意思:“不用紧张,我们要做的事,他们都知情。把他们给你,也是想给你一份保障。”
贺祝椿点头:“我知道了。”
“那……”狐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下刻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他们一齐转头要看,却见小石子赤红着双眼,脚上鞋袜也没穿,噔噔噔跑进来扑进狐狸怀里。
狐狸就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小石子道:“狐仙姐姐说,你们要走了。”
狐狸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门边,正巧见到女狐仙手中捧着小石子的鞋袜喘着气跑进来:“小石子,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小石子脸扑在狐狸衣襟里,闷着声道:“我着急。”
“着急也要穿鞋。”女狐仙这三年一直在这边照顾小石子,对付小孩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她将鞋袜套在小石子身上,抬头对着狐狸,又叹气:“小朋友,比较冲动。”
小石子今年十岁出头,却已经格外显得像个大孩子。
他喉间似有哽咽,道:“十一姨娘以前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
“你给我起个名字,好不好?我有了名字,以后你就要常记起我,不要忘了我。”
狐狸就问他:“你本家里原本是姓的什么?”
小石子回答:“袁。”
狐狸想了想,缓声道:“那就叫立春,袁立春,好不好?”
女狐仙:“这如今都要立秋了,怎么叫立春?”
“春日好啊,春,是个有希望的季节。”狐狸唇边轻含着笑:“希望我们立春,也能有个生机勃勃的人生。”
袁立春,袁立春。
命运真是奇妙啊。后世里遇到的那些人,兜兜转转,与前世竟然多有渊源。
贺祝椿更想不到,原来他花费将近四年时间要找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贺祝椿将女狐仙推至门外,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可以平因果的宝贝。”
他好似提前知道了结局,但仍旧想要挣扎一番寻一寻出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