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怀里抱着狐狸,与女狐仙一起站在村边上,他半边脸映着火光,瞳仁中是焰火张牙舞爪的形状,庞大的热浪被风带着扑在脸上,将他脸颊烫得热腾腾难以忍受。
狐狸两个山竹似的白爪子搭在贺祝椿胳膊边,瞳仁一眨不眨注视着火焰逐渐变小、堙灭。亡魂堆聚,白天刚刚闹过山神庙的一些站在一起,妇人与邻居站在一起,两方泾渭分明,只是相比于村民的混沌,妇人看起来意识似乎要清明一些。
她朝着狐狸的方向迈脚走出两步。
狐狸似乎对她的选择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道:“一路走好。”
妇人道:“那孩子被我送到后山上了,就在山神庙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狐仙接纳他,说会把他带到你身边去,我见过他,你确实与他认识,就答应了。”
是说的小石子。
狐狸点头:“好。”
妇人就露出一个笑,转身挽过邻家寡妇的手,看到不远处踱步而来的阴差,脸上毫无惧意,向着他们迈步过去。
女狐仙迟疑着问:“你……早就知道他的选择了?”
狐狸并未看向女狐仙的位置,而是回头,面向后山,道:“因果不散,报应不止。”
女狐仙问:“不阻止吗?”
“阻止不了。”
“你总有你的思量。”
“我已经救了唯一我可以救的。”
“什么?”女狐仙动作一滞,顺着狐狸方向回头,却在那片小路的尽头,看到直直站立着的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年纪,用一双噙泪的、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狐狸。
——是被狐狸安排守在山神庙的男人,也是这个村庄里唯一的幸存者。
他兴许是嗓子干的厉害,说话时声音好似被小石子混合着磋磨过,说出的话带着坑坑洼洼的颗粒感。
“为什么。”
狐狸安静注视他,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信徒抬起头,问:“他们本该去死吗?他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这么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狐狸并没有过多与他解释,只是道:“本该如此。”
目光尽头的男人一双眼被火烧得充血泛红,他呵呵着冷笑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冲过来,就在贺祝椿护着狐狸要后错一步时,信徒却与他擦肩而过,一道风似的离开这地方,直直冲进火场。
火光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
狐狸追着他的身影还要看,眼前一黑,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眼前,有人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耳侧,带的那块毛毛轻轻一压。
“闭眼。”
狐狸没说话,缓慢闭上眼。
火焰渐渐熄灭了,一整片焦黑的灰烬印在那块,两狐一人缓步到了村边。
女狐仙轻动了动鼻子,问:“里面还有活口吗?”
“有的。”狐狸看着某处,语气坚定。
“谁?”
焦黑的土地上,先是有一个什么动了,随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灵动的生命钻过废墟整齐排在他们面前。
贺祝椿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老鼠?还有……孩子?!”
一小片黑漆漆半人高的老鼠群里,有不多不少十四个孩子站在其中,他们一个个眨巴着迷茫的眼睛四处观望,似乎在为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恐惧。
“这些孩子是村里人丢的那十四个?”
鼠群中,上次被小黑抓来的那个大老鼠扭着笨拙的身躯钻到前面,对狐狸小幅度做了个揖:“山神大人,之前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您,还请见谅。”
狐狸问:“这些孩子你们一直养在洞里吗?”
老鼠点头:“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点没有怠慢过。”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难得他们还愿意叫这群孩子吃饱穿暖。
女狐仙皱紧眉头:“那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说这群孩子全都叫你们吃掉了?不怕我们一气之下杀你吗?”
老鼠摇头:“怕,但那时只当你们与那些村民是一伙的,不想叫他们好受,才故意这么说。”
女狐仙道:“你心眼子倒是不少。”
老鼠不好意思摸着脑袋笑了笑。
“那现在村子被烧了,你们也没了住所,该怎么办?”
老鼠道:“重新找个去处。”
女狐仙问:“带着孩子?”
老鼠道:“他们没了家人,肯定要带着。”
女狐仙面露惊异,下意识转头看向狐狸。
狐狸轻晃着尾巴卷上贺祝椿的手腕,还不等再动,就被撸下来塞在手心里握紧。
“不必乱走了,我答应过你们,要赐你们安稳的生活。”
老鼠面露迷茫:“什么?”
贺祝椿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挑眉揪着尾巴尖在指尖摩挲。
——当你们离开这座村庄时,良田、富贵、安宁,将通通降临在这片村庄中所有有序的魂灵身上。
原来死亡也是一种离开,原来有序的魂灵,并不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村民。
不等贺祝椿说些什么,女狐仙趁乱一举手:“我有问题!”
狐狸道:“说。”
“那二十个孩子怎么回事?丢的不是十四个,哪来的二十个孩子。”
“二十个?不止吧。”老鼠问:“你有见到过其他的孩子吗?在这个村子里。”
女狐仙将手缓慢放下来,皱眉思考会儿,大睁着眼:“为什么?”
“被吃掉了。”老鼠低垂下脑袋,声音发沉:“饥荒年代,易子而食的事发生的并不会少。”
“他们……”
“都过去了。”狐狸抬眼,从贺祝椿怀中跳下来,突然转移话题道:“听过桃花源记吗?”
“听过。”老鼠问:“您是什么意思?”
狐狸看了看黑沉下来的天边,有风我吹过,满身绒毛随着微风轻晃,他目光悠远,只是道:“要满足许下的诺言,不如给你们一个桃花源最合适了吧。”
老鼠震惊非常,一双不点大的眼睛蓦然圆睁。
……
身为神,职责所向何处?
狐狸曾道:“让善成为善,让恶成为恶,让责任顺应因果,让权力顺应本心。本心如水,水则上善。”
夜半。
狐狸化作人形,藕白的碗子搭在床边,他身体成了狂风骤雨中摇晃的小船,眼半睁着,瞳仁迷蒙,失焦盯着不知某处发愣。
锁骨被人啃咬出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往下更是,好大一片地方很难找出块干净的肌肤,由布着咬痕的耳垂一路向下,贺祝椿将窗外的手捞回来与自己十指相扣,神情说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只是默着声埋头苦干,拽着狐狸头发强制他抬起头看自己。
“为什么救他。”
狐狸慢半拍动了动瞳仁,唇半张着,缺氧似的吐出口氤氲热气,没说话。
贺祝椿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他心中的委屈、不甘在狐狸身上都得到切实的反馈,美人喉咙里发出几声泣音。
“为什么救他,说话!”
“贺祝椿……”
“你知不知道他信仰你,他爱你,现在他的父亲丧生火场,而他在这种状态下丧生,这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后果!”贺祝椿几乎从喉咙中字字句句挤出庞重的怒火,他努力遏制着蓬勃的施虐欲,手被青筋暴起,反手掐上狐狸纤细的脖颈。
“你要救他,为什么不救到底,为什么放任他去死!告诉我,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咳咳……咳……”
狐狸高扬起头,不挣扎,不反驳,殷红的唇却漾出个小幅度的笑。空着的手上伸轻轻放在贺祝椿脸边安抚摩挲:“生气了吗?”
“我没有在跟你玩笑。”贺祝椿冷着脸,偏头躲开他的手,动作愈发用力,眼睁睁看着狐狸泛着红晕的脸逐渐苍白,鸦黑的睫毛随着薄薄的眼皮下坠,轻巧落在下眼睑。
他的脸一直颜色艳丽,黑的,红的,白的。三种颜色每每撞在一起时,贺祝椿描摹着他的眉眼,总会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动。
狐狸胸膛因为过度的感受波动大幅度起伏,他纤瘦的骨架似乎难以支撑一身雪白皮肉上的淤痕,于是狐狸由猎手暂时变作讨人怜爱的猎物。
“贺祝椿。”狐狸将贺祝椿放在脖子上的手轻轻拨弄了下,转而放在脸庞边,贴在手心柔软蹭了蹭,低声道:“……你好热……为什么……”
贺祝椿面目蒙着层冰霜,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生气呢?告诉我。”
“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很明白。”
“好……那我知道了。”狐狸安静等待贺祝椿,一直见他翻身躺下,滚两圈与自己隔开距离,又一只手盖在眼上缓解情绪,摆明一副拒绝沟通的情况。
狐狸裸着身子就往那边贴:“贺祝椿,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明白。”
“你才不明白!”贺祝椿赌着一口气,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硬气一些把人向着旁边狠狠推开,可手伸到一半,又实在舍不得,强行收回去。他深吸口气,努力压着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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