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子脸上绽开个笑:“大师你这么厉害,还读过书,说得话一定是真的,我信你。”
他想了想,似乎是怕贺祝椿嫌自己话多,又小心翼翼问:“到底要多久之后呢?”
“很久很久。”贺祝椿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有多久。”
小石子情绪又低落下来:“那我肯定等不到了。”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回答,没说话。
小石子又道:“大师,你知道太岁吗?”
贺祝椿皱眉:“太岁?”
小豆子点头说:“太岁肉是一种奇世珍宝,传说吃了太岁肉,就能长生不死,皇上早些年就派人不断寻找,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一点苗头都没有。”
贺祝椿点点头,可头点到一半,他“哎呀哎呀”两声:“我跟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做什么,主要问题还没问明白,那十一姨太的死,你还知道什么?”
或许是这几句话将小石子与贺祝椿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小石子放下防备,凑近些与他低声道:“老爷是不是跟你说,十一姨太是花柳楼买回来的?”
花柳楼,其实就是花楼,专给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贺祝椿点点头:“不是吗?”
小豆子摇摇头:“不是,十一姨太其实是被拐来的。”
贺祝椿惊疑不定:“强抢来的良家妇女?”
“这么说也不对。”小石子想了想,说:“十一姨太原本是村里何佃户的女儿,家里排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前些年其实还好,给老爷交了地租,家里还能剩下些余粮,也够家里糊口。可近些年来皇帝总让人打仗,钱都打没了不够使,就往下要钱,钱一样一样往下要,最后都落在种地这群人身上,余粮慢慢就不够用了。”
国家打仗的事贺祝椿是知道的。这多半年来他四处游历,见多了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的样子。国家打仗归根到底苦的都是底层百姓,皇宫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照样酒池肉林受不着苦,倒将底下弄得宛如人间炼狱。
小石子还说:“恰逢这几年老天爷不赏脸,总不爱下雨,地里干旱,土地下了种子不长庄稼,作物都渴死了,人跟着也要渴死饿死,时间一长,十一姨娘家过不下去,她就被送到花柳楼里做了个清倌人。”
贺祝椿抓住重点,问:“清倌人?”
“是啊,她爹卖她时还说往后要来赎,捧着钱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贺祝椿问:“你看着了?”
小石子摇头:“十一姨太告诉我的。”
贺祝椿咂咂嘴,又问:“清倌人和红倌人有什么区别。”
“清倌人就是年岁小,打着卖艺不卖身名号去的。红倌人年岁稍大一些,多是破了身子的女人,去了也要按姿色分价格。”
贺祝椿听这话听得心底发沉。
活生生的人,竟然要按姿色与是否破身明码标价,在这个朝代人命已经算不得人命,统统都成了畜生,价格全靠自身价值来定。
他这头痛心着,偏小石子还继续说:“清倌人,其实也就是表面说着卖艺不卖身,可楼里老鸨不会真让她们卖一辈子艺的,基本到了年岁就要弄出去拍卖初夜,那时的钱也到不了她们手里,多是给那老鸨贪走。”
贺祝椿皱眉看他:“你这么个小屁孩从哪听得这么多青楼的事?”
小石子就道:“都是十一姨太讲给我的。”
贺祝椿叹口气:“那你说她是被抢来的,什么意思?”
小石子道:“她原也没到破身子的日子,是老爷到花柳楼看上了她,将她硬买回来的。”
“他买老鸨就给卖吗?她父亲不是说还会接她回去。”
“嗐,这种事也就是骗骗她让她安心到那边的假话,她父亲将她卖了,第二天就拿这钱给她弟弟定了亲事。”小石子摇头:
“十一姨太跟我说,楼里许多姑娘来时都听爹娘这么说过,可日子久了,有的死在楼里,有的得病,有的生孩子难产……花柳楼每天都在死姑娘,可等死了尸体一裹丢出去,家里人看到都不会去收尸。”
“你想,他们连自己姑娘的尸体都嫌,又怎么会花很多钱把活着的人带回家呢?何况他们也没这个钱。去那的姑娘们心里都清楚,踏进那个门,一辈子就出不去了。”
贺祝椿心底有些难受:“她肯跟你说这么多。”
小石子笑笑:“她说到了府里身边没有说话的人,闷得慌,就爱拉着我聊闲。”
贺祝椿觉得这个死去的十一姨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愈来愈丰满,还问:“她很爱说话?”
“她很爱说话。”小石子又挺起胸膛:“尤其爱跟我说话,她说我生得可爱,看着就讨人喜欢,让她想起来家里的弟弟。”
“她多大年纪?”
小石子答:“十四岁半,下个月原本该是她十五岁的生日,老爷原本还说要给她大办,结果……”小石子越说声调越低:“谁想到,她却连生日都没活到。”
“……”
怪不得话多,怪不得爱跟小石子说话聊天。原来年纪那么小。
十四岁,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贺祝椿想到了这边女性结婚的年龄不会太大,却没想到这个十一姨太会这样年轻。虽说他到这个朝代已经过了大半年,可身边接触的多是同行或者穷苦人家,稍打出些名堂今天才会被老爷接见,却不想第一次到富贵人家就能遇到这种事。
或许也不是偶然,富贵人家的内院,这种事应该并不少见。
他心中有些难受,但还是问了句:“那她这么小的岁数,怎么想不开就要自尽?”
说到这个话题,小石子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贺祝椿些什么,想了想,或许依旧看在贺祝椿读过书的厚重滤镜面子上,还是道:“其实十一姨太根本不是自尽,是被老爷活活打死的。”
“打死的?!”贺祝椿大惊,问:“为什么?”
小石子道:“前些日子,后院不知从哪钻进来一只白毛狐狸,被十一姨太捡走养起来,结果前几天不知怎么被大奶奶知道了。大奶奶找她想要给狐狸扒了皮做个狐毛围脖,十一姨太不答应,大奶奶左右找不到她把狐狸藏在了哪,一气之下,就给她动了刑。”
“她被动了刑跟老爷打死她有什么关系?”
小石子说:“是锁阴刑。”
贺祝椿没听过这种刑罚,一脸的问号。
“就是,就是……”小石子涨红了脸:“就是将女人的那处拿针线缝起来。”
“……”
短短的几句话,败坏光了贺祝椿对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感。他只觉得悲哀,又恶心。
对这里脏污人心的恶心。
小石子还在说:“当晚老爷去她房里,十一姨娘疼,不让碰,老爷一气之下就叫人将她拖出去打死了。”
贺祝椿不理解:“那……为什么又说她是自尽,把自己吊死的?”
“这是大奶奶的主意,大奶奶说把人活生生打死穿出去不好听——主要还是怕有人问起这件事,把她滥用私刑的事抖出来。虽说他们什么嘴脸外面人都知道,可大门大户表面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就骗外面,说十一姨太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为做戏逼真,还真拿白布勒折了她的脖子。”
原本以为是爱折腾的死人,原来是索命的冤魂。
贺祝椿想到什么,又问:“那只狐狸……”
“嘘!”小石子道:“被我给偷偷藏起来了,千万不能叫大奶奶找到。”
贺祝椿还问:“你藏在哪了?”
小石子就转身蹲在灶坑旁边,手伸进去掏了掏,立刻从里面掏出团黑乎乎的毛绒团子出来。
“在这。”
“这是白毛狐狸?”
“洗干净就是白毛的了。”小石子认真道:“十一姨太说了,这叫伪装。”
第170章 狐狸
贺祝椿将狐狸接过来捏了捏耳朵。狐狸没动,闭着眼,小小的身体只有贺祝椿胳膊长短,任人怎么揉捏都不肯把眼皮掀开。
要不是这小东西身体还在轻微起伏,鼻腔里也留有一口气,贺祝椿都要怀疑这是只死狐狸了。
他将狐狸在手中抖了抖:“他怎么不醒,是不是病了?”
“哎哎哎你不要用这么大劲!”小石子连忙将狐狸从贺祝椿手上抢下来抱在怀里,怜惜地揉了揉他身上被贺祝椿揪过的地方,道:“这是条瞎眼狐狸,智商还低,听不懂人话,饭都很少自己吃。之前十一姨太还在世的时候,都是她喂这小狐狸吃饭的。”
贺祝椿由心底生出疑问:“那他这样之前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小石子抬眼看他,似乎是不了解读过书的人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道:“你是爹生娘养的,他自然也是。之前可能被家人一直照顾着,不久前才走散。可怜的小狐狸。”
贺祝椿实在受不了他这鄙视的眼神,跟他科普:“狐狸族群中,一般狐狸幼崽在六到七个月时就会被强行驱逐出族群自己生存,哪怕有些恋家的,最晚九个月也要赶走被迫独立,怎么会被带在身边养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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