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得又那么漂亮。


    后面的事贺祝椿已经不太敢想。事实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可怕,吓得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或许陆游还没出生,或许他生在一个优渥家庭,或许他还安然无恙。


    ……


    贺祝椿最近接的一个活计是去当地一个老爷家做一个超度类的法事。


    贺祝椿进了宅子正厅,打眼就见主位坐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也只能勉强说是男人,他身形太过壮硕,要不是穿着衣服,贺祝椿就要疑心他是一头没修成型的野猪。


    正厅两边坐着穿红着绿的女人们,个个扎着精致的发髻,花花绿绿的衣裳套在身上,也幸得是没动,要是再胡乱晃悠着转几圈,看得人大概就该眼晕了。


    老爷怀中还坐着个着粉白小袄的女人,樱唇杏眼,扎着个同心髻,头上相比其他人,倒是更外素净。


    贺祝椿仔细看着,无数次觉得姥爷身上的肉都要流到她身上去,将她这脆弱的小身板压垮。


    “你就是贺大师吧!”姥爷身子不太方便,没有起身,但从眯起两条夹缝中贺祝椿能够看清他过大的黑瞳仁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贺祝椿点头:“正是,不知姥爷家里是什么邪祟作乱?”


    老爷下巴上的肉鼓成一坨,随着他张嘴闭嘴又被压成一摊肉饼:“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天我房里吊死个姨太,近些日子夫人总说头疼梦魇,我思量着大概是那小贱人死后不安生祸害我家宅,又听人介绍说您道行高深,所以特地将您请来帮忙。”


    贺祝椿问:“她为什么要吊死自己?”


    老爷一副极其不屑的模样:“那小娼妇原是我从花柳楼里花钱买回来的,不过跟了我几天,就总是要死要活求我将她放回去。贺大师不懂,这女人啊就是这样,贪心又不知足。”


    贺祝椿不太相信:“只是因为你不放她走,她就要吊死自己?”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打了她那几下吧。”老爷动了动肥胖油腻的身子,将自己卡在座椅里的肉拔出来些,又道:“这件事贺大师能否解决?”


    贺祝椿道:“能,先带我去她的房间看看。”


    老爷就招招手,后面立即有小厮跑上来将他往后面带:“大师前面请。”


    死去姨娘住的屋子不大,进门后能发现东西也少得可怜,在这样的富门大户中甚至可以说简陋。打开门后正对方向上还有条白布从梁上落下,两人进门时不知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白布徐徐晃动,差点扑到贺祝椿的脸上。


    贺祝椿颇有些烦躁的将白布扯下来丢在一边,还问小厮:“你们这边死了人不清扫吗?怎么这吊死人的布还会在这。”


    小厮一时没回话。贺祝椿疑惑转头,却见这个二十左右的男孩眼睛睁大,脸色煞白,伸直胳膊指着那白布不住结巴:“布,布,布,是吊死人的那条!”


    贺祝椿无奈道:“我可以猜到。”


    “不,不是!”小厮大概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嘴一瘪就要哭:“可分明这布昨天就叫姥爷跟尸体一起烧了,怎么还会在这!”


    “昨天就已经烧了?”


    小厮真的要哭了:“是啊,我亲眼看着烧了的。”


    贺祝椿沉下眸子,转身又去打量被他丢在一边的白布。


    那布周身萦着团黑漆漆的雾气,不像是普通一块白布就被拿来吊在这的,应该就是之前那位姨娘上吊用的那条,可如果被烧了的话,还能出现在这,就有些太阴间了。


    他问道:“你们这个过世的姨娘生前到底遭遇过什么,我不太相信这能真像你们老爷口中说的这么简单。”


    小厮抹了抹流到颊边的汗,摇头:“我是在外面做力活的,内院这边没有命令我们不敢进来,这位姨娘我更是见都没见过,哪里能知道她的事?”


    小厮想了想又道:“姨娘们凑在一起总归也就那些拈酸吃醋的事,万一她是争不过一下想不开将自己吊死的也未可知。”


    贺祝椿啧了声:“你们老爷身边多少姨太,我刚进门时看他身上还坐了一个,有够荒淫无度。”


    小厮不解:“身上坐了一个什么?”


    贺祝椿四处看着,又问:“那她来这边多久,怎么来的,这些事你总该知道吧?”


    小厮还是摇头:“老爷的事我们不敢打听,要是瞎打听叫大奶奶知道了,是得直接打死了扔出去的。”


    贺祝椿眼睛微微瞪大:“直接打死?”


    小厮忙不迭点头。


    “行了行了,我不为难你。”贺祝椿早先没想到这种大宅子里这么不把人命当条命,只得问:“那你知道这边有谁比较了解这位姨太的事吗?把他叫过来也行。”


    小厮想了想,一拍脑门道:“柴房新来的小石子您可以问问,那孩子前几天好像跟这个姨娘走得很近,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小石子是?”


    “是前些天叫家里人新卖进来的小孩,手脚挺利索,就在柴房打打下手什么的。”小厮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


    贺祝椿寻着小厮指出的方向过去,在柴火房里找了半晌,终于从角落挖出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年纪,脸上很不干净,抹着灰,身上的衣服不知何年何月做的,上面打着几个格外明显的补丁,此刻正酣睡着,格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倒显得有几分稚嫩可爱。


    贺祝椿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哎,哎,醒醒。”


    小孩听到动静立马睁开眼,他几乎瞬间坐起来,捂着脑袋叫:“我没睡觉我没睡觉别打我!”


    他这一动,不怎么够尺寸的袖子下滑,露出黑紫伤痕纵横的细瘦胳膊,贺祝椿看得心里不很是滋味,低声道:“这没人打你。”


    小石子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半信半疑放下胳膊看过来,见是个陌生面孔,又确定他身后没有巡查的管事,这才松口气,转悠两圈把自己的小圆凳拿过来坐下,问道:“你是谁,看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


    贺祝椿就道:“我是你们老爷请过来驱邪的。”


    “驱邪?”小石子面上一愣:“是因为十一姨太的事吗?”


    “十一姨太?是前几天吊死的那个吗?”


    小石子眉目认真纠正道:“不是前几天,就是大前天的事。人是大前天凌晨在房里吊死的,老爷晨起发现,当即就叫人拖去烧了干净,烧完时不到正午,现在就剩下一把土灰,还是我拿走扔到府外去的。”


    贺祝椿问道:“我听人说你跟这位十一姨太比较相熟?”


    小石子答:“那些男做工的老爷不允许到内院去,怕姨太太们偷人,我是小孩,没什么事,老爷难免管得松些。”


    贺祝椿不解问:“那她怎么不跟别的丫鬟们玩,偏偏跟你一个小毛孩子在一起玩?”


    “十一姨太说我童真,童真,你知道吗?就是好的意思。”小石子顿了顿,问:“哎,大师,你读过书吗?”


    贺祝椿点头:“读过几年。”


    小石子眼睛登时亮了:“你是读书人,我娘说读书人最有出息,等读出些名堂考个秀才举人,就算不做大官,回乡里教书也是了不得的!”


    可随即他眼中的光又熄灭下去:“这世道读书对我们这种孩子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可能的事,大师你家里一定很富裕,才能让你读那么多年的书。”


    他这样说,贺祝椿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他没办法与小石子提及数年以后国家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义务教育普及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哪怕就是个念想,就是张饼,他也没办法张这个嘴。时间跨度实在是太长了,如果十几年,几十年还好,小石子等一等尚且能够等到,可偏偏是数百年地等,到时小石子灰都难找到一撮,这已经算不上安慰,算天方夜谭。


    他不说话,小石子却与他越发活络起来,好像贺祝椿读过的几年书成了他身上镀的一层金光,让贺祝椿整个人都变得格外亲和。


    灰扑扑的小小子凑近些,又问:“大师,读书是什么感觉啊?”


    贺祝椿想起自己读书那几年想办法走神打盹,一有什么不读书的机会都恨不得蹦起来哈哈笑,这些回忆涌进脑子,他低头再看小石子的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只能撒谎道:“快乐。”


    “快乐!”小石子眼睛更加亮晶晶:“我猜也是快乐,娘说,世上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事了。”


    他满怀憧憬道:“要是我也能读书就好了。”


    贺祝椿道:“会的。”


    “不会的,我家穷,没钱送我读书。”


    “再等一等,往后许多年后,国家会让每一个人都能读上书。”


    “你就哄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小石子摆明不信:“每个人都能读书,应该比飞到月亮上还要难。”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只能说:“会实现的。”


    “会实现吗?”


    贺祝椿严肃认真一点头:“一定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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