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也是贺祝椿把他抱来了这边睡觉。


    穿鞋下床,陆游放轻步子走到院子里,看到贺祝椿正站在粗壮的山楂树下,手中拿着个劣质的万花筒,正对着眼睛在看。


    陆游有些迟疑地叫他名字:“贺祝椿?”


    万花筒被拿下来,贺祝椿转身,对他露出个笑,招了招手:“陆游,过来。”


    陆游走到他身边,一时没动,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一个冰凉的物件被塞到手里,贺祝椿握上他的手腕,将万花筒放到他眼前:“你看。”


    陆游依言看过去,眼中猝然撞进一片浓丽混乱的色彩。


    万花筒中的花色主绿色调。机关被扭动,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陆游被贺祝椿遮住另一只眼睛,于是眼前只剩迷离的琉璃碎影层层叠叠,细碎的彩光在眼底交织错落,带来很震撼的视觉体验。


    陆游露出抹笑:“很好看。”


    “是我上小学时爷爷买给我的。”贺祝椿收回万花筒重新放到自己眼前,道:“他一生节俭,小时候的玩具玩坏了也舍不得扔,总要收起来修修补补。玩烦了的也是,都要被他藏进一个大箱子里,然后堆在杂物间吃土,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陆游扬起的嘴角重新被压下去,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


    贺祝椿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应,兀自笑着转动万花筒的机关,近乎入迷地去欣赏其中的光景。


    老旧的物件上是可以承载一段时光甚至于时光上的感情的。


    万花筒中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是记忆里早已远去的童年。


    这是一种很容易明白的感受:就像小学春夏更替时的午休,窗外的桃花簇簇绽放,阳光大好,院中积着一盆清凉的井水,小学生一点不想午睡——那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不知道累,满身都是探索世界的兴趣。只奈何二十分钟后家长就要将人送到学校去,于是只能手中攥着半根冰棒,坐上电车后座,迎着不平整公路上簌簌吹来的清风,鼻尖萦满盛夏的甘甜气味。


    气味也是能承载着记忆的。


    贺祝椿望着自山楂树枝丫间投下来的丝丝缕缕阳光,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当天晚上,贺祝椿没事人似的给两人铺好了被褥,陆游钻进去,等着他再像从前一样死皮赖脸钻进被子里与他一起抱着睡。


    可贺祝椿却只是道了一声“晚安”,屋里的灯熄灭,黑暗的内屋里,陆游吐出口气,也道:“晚安。”


    “陆游,陆游,醒醒,太阳晒屁股了!”熟悉的女声闯入睡梦,陆游睁眼,仰着头看过去,透过窗帘后稀薄的阳光,看到了杨芸的脸。


    他立时惊醒,坐起上半身揉着眼睛,问:“贺祝椿呢?”


    杨芸道:“贺祝椿?不知道啊,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来这接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吗?”


    杨芸摇头:“没有。”


    “……我知道了。”陆游爬起来:“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不等他了吗?”杨芸不解道:“就我们两个回去。”


    “嗯。”


    陆游撑起眼皮,语气平静道:“他不会跟我们回去了。”


    杨芸张大嘴巴:“啊?”


    贺祝椿消失了。或者说,他不辞而别,一个人离开了这,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连陆游也没告诉。


    杨芸手中握着方向盘,视线透过后视镜不经意打量了眼陆游空荡荡的领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们两个……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怎么好端端离家出走了?”


    陆游似乎困倦的厉害,合着眼小憩:“他有自己的主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哈,我就是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你们来的时候不还……”杨芸想到什么,突然闭上嘴,迟疑了会儿又问:“是因为他爷爷的事吗?”


    陆游:“都有吧,也有我的问题。”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睡一觉吧,陆游,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陆游卸下身上的力气,轻声说:“好。”


    贺祝椿失踪了。杨芸回店里前大概特地跟秦书蘅他们知会过一声,因此等回去后,所有人好像一齐忘记贺祝椿这个人的存在似的,对他的事情皆闭口不提。


    日子好像又回到之前没遇到贺祝椿时的样子。陆游照常看事、做法事、叠元宝。时不时数着时间准备栖白松那边的事情。他表现得像是没有受到情人离别的一点影响。


    可秦书蘅却清楚知道,师父脸上笑得少了,表文打到一半时还要走神一会儿,几次上香还差点烧了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宥稚婚礼在即,前一天中午又打电话过来催了一遍,秦书蘅就噔噔噔跑到二楼敲开了门,探个头进去找师父聊这件事。


    门内,陆游又坐在元宝堆里手叠元宝,黄快跑好大一只黄鼠狼把自己摊平在桌上,爪爪扶着肚子正在午睡。


    “师父?”


    随着贺祝椿的离开,陆游最近视力又不怎么好了,他揉着眼睛回头:“什么事?”


    秦书蘅靠在门边道:“林宥稚让我提醒你别忘记明天的婚礼,她说单独给咱们开了一桌,就给我们,让你千万别忘了过去。”


    “好,知道了。”纤长白皙的手指飞舞间,一个完美漂亮的黄金元宝被做好扔在一边,陆游又拿起新的一张元宝纸,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秦书蘅说着转身要离开,可脚步一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走进门,迎着陆游一双盛满疑惑的桃花眼,深吸口气,道:“师父,你要不还是休息会儿吧,你最近有照过镜子吗?你这几天的脸色难看死了,像纸一样。”


    陆游怔愣片刻,淡淡道:“是吗。”


    “是!”秦书蘅大着胆子将他手中的金纸抢下来放到一边,推着人回床上睡觉:“睡一会儿吧,你身体不好,不能总这么熬着做事。再者说,活是干不完的,咱们有时间就做一点,有时间就再做一点,不要全都堆在一起做。”


    “我最近五感越来越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个废人,不敢拖。”陆游极疲惫地闭了闭眼:“身体什么倒是不打紧,我主要还是不放心,怕后面的事做不完,再把谁耽误了。”


    “师父!”秦书蘅撅起嘴,委屈巴巴道:“你比那些事要重要得多,你最重要。不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了!那贺祝椿走了就走了,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人,难道他不在我们日子就不过了吗?难道没了他你还不能活了吗!”


    秦书蘅拿袖子蹭了把眼睛:“那个大老鼠不是说过,你这个药有人能解,我们只要等到立秋那个青黄大师出山,去找他把你身上的药解了,你就一点事都不会有了!师父,都会过去的!”


    陆游垂下眼皮,纤长睫毛在眼下打出细密的阴影,趁着他过分苍白的肌肤尤其营造出一种病弱美人的迷惑感。偏美人美不自知,还当自己貌若无盐,带着一脸疲态镜子也不怎么照,年纪不大拖着副病弱身躯早早等上死了。


    他还说:“治不治又能怎么样,我本来就是要早早去死的。书蘅,别太为这些事情难过,本来就是既定的事情,只是来得早一些、麻烦一些而已。不要为我难过,好吗?”


    秦书蘅闻言哇一声彻底哭出来,哭得涕泪横流,擦也擦不干净,好像要死的是他一样。


    偏偏真正要死这位却一点不在乎,还有闲心安慰他,道:“别哭了小徒弟,都是立堂口的人了,一堂子的仙家都要指望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秦书蘅扑在他身上,不住地哭:“师父我舍不得你,你别死行不行,我不想你死……”


    陆游抱着他轻轻拍着背,目光虚虚落在窗前,给不出回答。


    等哭够了,秦书蘅又抽噎着直起身,他还抱着一丝期望乞求陆游:“师父,好好活着,我想你好好活着。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也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好不好?求你了,你也想活,我们都努力,好不好?”


    陆游垂眸沉默片刻,终究心软,手落在秦书蘅头上摸了摸,缓声说:“好。”


    秦书蘅这才终于破涕为笑,眼泪顺着鼻翼滑到唇缝,他舔了舔,露出他满足的憨傻表情出来。


    第二日清早秦书蘅早早去二楼砸门把陆游敲醒,睡眼惺忪打开门,就见到秦书蘅脸上笑容洋溢,手上托着一件平整的黑色西装,嘴上还自己给配了音效:“噔噔噔噔!看师父,我为你准备的战衣!”


    陆游:“准备的什么?”


    “就是去婚礼上要穿的衣服啊!怎么样,我特意找杨芸姐掌眼给你选的,帅不帅?”


    陆游倚在门框,将那衣服拎起来大致看了下,没忍住笑道:“书蘅,人家结婚我穿这么正式过去又唱又跳,好像不太合适。”


    秦书蘅“啊”了声:“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肯定没告诉杨芸我们是去参加婚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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