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站着的是大义。大义狠扯着他的肩膀,质问:“你如果放任自己去享受爱情,那仙家怎么办?正义怎么办?世间无数数人怎么办?万一就差你一个呢?万一就差你那一点呢?陆游,万一呢?”
陆游停下脚步,耳边风声肆虐,眼前所有景物似乎都倒退至他身后,世界被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他似乎来到的并不是一座现代化都市,而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这世界人声罕至,只剩陆游自己突兀站在这,迷茫抬起眼。
灵魂被两端拉扯,陆游被寒冷冻至麻木的身体颤了下,竟觉出些疼来。
他再抬眼时,越过雾气弥漫的世界,横跨风雪,在白茫中看到一个黑点。
似乎是个人。
似乎是贺祝椿。
“是你吗?”
贺祝椿疾步走到他身旁,脱下自己衣服拢在陆游身上,冻得冰凉的手心贴在陆游脸上,陆游能看出他神情焦急。
“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陆游回答。
“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店里?我说过,想一个人出来喘口气。”
陆游却突兀答:“我不知道。”
贺祝椿手心贴住他的脸,柔声问:“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在贺祝椿手心轻蹭了蹭,表情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贺祝椿登时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像猫一样。
风雪中,衣衫单薄的贺祝椿却只是想:一只委屈的、害怕被抛弃的小猫。
第148章 本心
风雪愈加大起来,陆游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落下,在下眼睑打出并不算清晰的阴影。
贺祝椿大拇指摩挲着手心的脸颊,他轻轻在陆游眼角蹭了下,感受到些细微的湿意,另只手也抬上来,将陆游的脸捧正对向自己,问:“为什么出来找我?”
“我不知道。”此刻的陆游似乎处于一种极混乱迷茫的状态,他呼吸清浅,眼神迷蒙,抬眼看向贺祝椿时整个人状态乖得不像样。
又是一款少见情绪下的男朋友。
贺祝椿觉得陆游的情绪对他来说会像是一款盲盒,冷静、自持、开心、骄傲,都是这款盲盒中很拆到的款式,而脆弱、迷茫、依赖情绪的陆游,就是他的隐藏款。
欣喜又心疼的隐藏款。
贺祝椿学着陆游之前的样子循循善诱:“陆游,你出来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还是单纯担心我?”
陆游想着,回道:“都有。”
“你有话想对我说,对吗?”
“嗯。”陆游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说了声:“对。”
贺祝椿继续引导:“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是有关我出来之前的那个问题吗?有关你是否可以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远一些的问题。”
陆游想了想,又点头。
“乖乖。”贺祝椿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满怀希冀问:“那现在的你有答案了吗?”
这次的陆游却没做出回应,依旧只是抬眼看着贺祝椿。
“好,好,那我们一起来想答案,好不好?”
陆游:“好。”
“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管那些人呢?我想知道你做这些事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可以知道吗?”贺祝椿尽量放缓语气,用了很多语气词。
陆游先是回答一个“可以”,这才道:“为了仙家,也为了他们本身。”
贺祝椿柔声问:“可以详细跟我讲一讲吗?”
“仙家修行需要功德,我要帮他们的。”陆游细声道:“多帮一个人,他们就多一份功德,就能多一分修成正果的希望。而他们……贺祝椿,我不清楚,但自我懂事起,我的妈妈就是这样教导我。”
“阿姨是怎么说的?”
“她常告诉我生命的珍贵。告诉我修行这条路,一定是疾苦的。她好像一直将一些大义挂在嘴边,也一直尽力在帮助她所有可以帮到的人。”
贺祝椿捻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磋磨:“你跟阿姨很像。可是陆游,我不明白,你口中的修行到底是什么?修行难道就是无底线帮助别人吗?大义就一定等同于修行吗?”
陆游于是又被问住了,他开始严肃思考起来。
思考的根源在于,他首先是明白,修行一定在于修内而非修外,何为修内,即让自己在修行中变得愈好。那如此说来,帮助众生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修行己身的一项途径,因此大义好像就变得不再是大义,而是一种利己的变相说辞。
这很虚假,陆游不很能理解。他总觉得这样说,好像就将他前半生做的所谓善事都变得虚伪、不那么纯粹了。
修行是什么——这是一个陆游思考过千百遍,有过千百个答案,但又好像从没有认真吃透过的一个问题。
修行是什么?
“如果是从前,我会告诉你,修行就是生活。”良久后,陆游终于开口说道:“我从前只认为,商人从商不求不义之财,学生从学不得不义之志,老师从师不得非礼之教,这都是修行。”
“后来我正式进入了出马这个行业,遇到许多自称修行的人,他们打坐、游历、闭关、上山与世隔绝,我听过、见过、经历过的更多,于是我又想,修行的本质或许就是修心。让心在磨砺中变得坚韧,明白一些深奥的人生道理,以信仰做明灯指引我一心向善,这就是修行。”
贺祝椿将陆游冻得发红的耳垂包在手心捂着,问:“之后呢?”
“之后你问我,修行是什么?”一双灵动的金色瞳仁中浮光跃动,其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但贺祝椿并不能看得清楚。
陆游说:“我想到了道。”
贺祝椿问:“道?”
陆游点头,反而问起贺祝椿:“道是什么?”
贺祝椿摇头:“我不知道。”
“修道者许多人都贪求长生,寻找求生之道。可道家要求顺应自然,何为顺应自然?”陆游自问自答:“生老病死,万物应时生、应时灭,这才是顺应自然,因此来看,寻求长生之道本就是一件违逆自然的事。既如此,那就该是一件恶事。”
陆游说着,问题又忽然转回来:“修行有很多种形式,符箓、内丹、大隐小隐,可不论什么样的形式,我们都暂可认为修行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根,那这个根,我们就称为是道。”
陆游逐渐说出一段很神奇的文字:“寻找自己的根,肯定是顺应自然的一件事,而当我们找到根时,即寻找到道时,人自会脱离肉体凡胎,也就自然寻得长生之道,不入生死。因此这时,长生不老反而成为一件顺应自然的行为,是一件善事。”
贺祝椿浑身一僵,他听着这段话,只觉得脑中似乎突然涌入什么东西,这一瞬间他只觉茅塞顿开,一种莫名的欢愉笼罩全身,让他猝然轻盈起来。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等反应,这神奇的体验已经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
陆游说着,似乎顺着这个思路也将自己说通,他终于想要扬起抹笑,可因为脸颊已被冻僵,这抹笑并没有机会成型,可陆游依旧语气雀跃道:“贺祝椿,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
贺祝椿问:“想明白什么了?”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陆游提醒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管他们。”
贺祝椿点头:“你说。”
“刚才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有答案。如果修行在内,那途径就不该寻求于外界。如果修行在外,似乎又违逆自然循环。可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复杂,贺祝椿,我去拯救他们,是在寻觅本心。”陆游眼睛微微睁大、泛圆,似乎为什么而感到莫大的快乐,他轻声说:
“贺祝椿,我的本心,就在于众生、在于众生苦难。”
“这就是我的答案。”
此时的风雪似乎小些了,雪花依旧不间断扑在脸上,却没有那会儿刀割似的疼痛感觉。
贺祝椿微微垂着头,神色不明。他在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陆游不明所以看着他:“怎么了,你好像……”
“那你呢?”
“什么?”陆游怔然片刻。
贺祝椿深吸口气,似乎极其艰难地、再次问道:“那……我呢?”
“……”陆游闭紧嘴巴,说不出话。
“陆游,你回答我。”贺祝椿看着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眼眶有些泛红,他声音滞涩,问:“……那我们呢?”
“……对不起。”陆游站在风雪中,兀然觉得好冷,他张了张口,闭上,又张了张,在贺祝椿奇异的目光中,却是说道:“贺祝椿,跟我谈恋爱很苦吧。”
“是的,你说对了。”贺祝椿眼一眨不眨告诉他:“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
“如果你想的话,贺祝椿。”陆游退后一步,才被暖回知觉的耳垂重新暴露在冷天中,被冰得生疼,他自以为妥协道:“如果你想分开的话,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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