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看着窗外,还道:“都说瑞雪兆丰年,这瑞雪该年前下的,现在才来,太晚。”


    他说的声音不大,陆游不很能听清,转头眼神疑问看向他。贺祝椿就笑着摸摸脸:“没事,累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陆游就摇摇头。


    雪花从黑羊河一路下到小店所在的文昌路,陆游绕过井盖推开店门,回头看了眼拖着行李箱的贺祝椿,嘱咐说:“小心脚下。”


    两人进门时正赶上秦书蘅拆外卖,他看了两人一眼,立刻直起身子噔噔噔跑过来,神情夸张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咱这出大事了!”


    第147章 恋爱疫


    起初在刚过年那会儿有人突然出现病症——喉咙发炎、咽喉痛、咳嗽、说不出话。病患起初只当普通感冒,喝了点感冒药应付,却不想随后这种痛苦不断累加,疼痛也从喉咙口一路蔓延至全身,第三天已经到了生不如死的程度。


    秦书蘅说:“现在人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一直靠药物吊着命,人也不常清醒,偶尔清醒过两次也是爬起来就找尖锐物品准备自杀——这么长时间以来,患者家属一直没管过他,听说一直是他女朋友帮他缴费,前前后后伺候着。”


    贺祝椿想了想,问:“这种病的病因是什么?病毒还是基因?”


    秦书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秦书蘅认真道:“医院对他进行了无数次全身检查,根本查不到病因。听说所有结果都显示这人身体没一点问题,可他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且内脏也开始莫名腐烂——这种情况就算找到病根基本也救不回来了,医院已经开始劝他女朋友放弃治疗给他领回家,可人女朋友死活不想放弃,就是要吊着他这一口气。”


    “真是深情,这叫什么?伉俪情深?”高材生拽出句词,去看陆游的反应。


    陆游想了想,却是道:“如果只是一个人,那影响应该不很大,为什么要说出事了?”


    “师父真聪明,一下就抓到重点了。”秦书蘅比了个大拇指,继续道:“这个病开始时的确只在他身上出现,可后来过完年没几天,第二个同样病症的人出现了。”


    陆游微眯起眼:“第二个?”


    “不止。到了后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今天,这边已经有大概百人都出现相同病症,我市自杀率都高了不少。”秦书蘅叹了口气。


    贺祝椿神情有些惊疑:“这种病还传染?”


    秦书蘅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要说是传染病也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这种病出现的毫无征兆,也没有规律。不论职业,之前身体素质强弱,甚至不限年龄,众多病患之间有好多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如果非要说突出点的话,中这个病的几乎全都是男人。为此市里还专门成立了专家小组展开研究。”


    “都是男人?”


    “目前没有出现过女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陆游问:“科学解释不了的话,就该用上玄学手段吧。阴处局那边动手了吗?”


    “杨芸姐说,靳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他们暗中走访许多病患家庭,可除了这种病症表现极其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查出来。”秦书蘅想了想,又道:


    “对了,这事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陆游抬眼看他:“什么线索?”


    “这线索还是我市民众发现的——将近百人的患病者全部都有一个共同点。”


    贺祝椿打岔:“都是男人?”


    秦书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都是谈恋爱的男人。”


    贺祝椿:“啊?”


    秦书蘅“嗯”了声:“所以民众在恐慌之余,还给这个怪病起了个名字,叫恋爱疫。”


    这名起的倒是有点意思。


    贺祝椿反而恐慌起来:“生病的人里有同性恋吗?”


    “这倒是没出现过。”秦书蘅鄙视意味看他一眼:“怎么,你害怕了啊?”


    贺祝椿道:“我倒是不怕生病,我怕你师父因为害怕我生病跟我分手。他很爱我的,你不懂。”


    秦书蘅看着他,平静道:“兄弟,要点脸吧。”


    “辈分乱了,你得叫我师娘。”


    “我叫你师爹呗。”


    贺祝椿想了想:“也行。”


    秦书蘅:“……”


    陆游早已经习惯两人斗嘴,此刻沉思一会儿,只是道:“我不很相信得这个病的身上会一点东西没有,这种情况倒很像是诅咒一类的法术。例如降头、巫蛊,总之不会凭空出现。”


    “行了行了,师父,你们风尘仆仆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吃饭吧?我点了羊汤和烧饼,你们吃了暖和暖和。”秦书蘅把外卖拆好在桌上摆整齐,招呼陆游与贺祝椿坐下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都要吃饱了再说。”


    陆游依言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又问:“你的堂单子呢?”


    提及这个,秦书蘅因为自己先前发蠢的作为红了红面颊,道:“我在外面租了个房挂起来了。”


    “怎么还租房子。”陆游顺手接过贺祝椿递来的饼,问:“店里没地方供吗?”


    “一家放两个堂口不好。我还专门上网查过,有些龙凤堂、母子堂,基本都是两个堂口合成一个才能供在一起的,乱供是会出问题的。”秦书蘅解释完,腼腆笑了笑:“而且,我也想他们住的舒服点。”


    “好。”陆游并不很在意这些,问完重要的,心中仍旧想着恋爱疫的事,他被贺祝椿灌了碗汤,抓紧档口道:“靳金他们下次行动是什么时候,我找他申请一下一起行动。”


    啪嗒——


    筷子被撂在桌上的声响清晰可闻。陆游耳朵不好,没听到,秦书蘅却是闻声抬眼,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啊?”


    贺祝椿沉下表情,看着陆游:“我不同意。”


    陆游偏头看他:“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你去掺和这件事。”贺祝椿道:“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而且这事不一定就跟玄学有关,现在人吃的杂,万一是滋生出的什么并不能被我们科技水平探究出的疑难杂症,你去也没用。”


    “那我总要去看看,有这个能力为社会做贡献为什么不管?”


    “社会社会,你为什么总要去关注与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你去管社会,社会有管过你吗?”


    “……”陆游抿抿唇,没说话。


    “你的病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解决办法,那狗杂种齐峰一死了事,可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你跟我,跟所有关心你的人日夜煎熬。”贺祝椿站起身,多日来的恐慌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出现一种极端的愤怒:


    “陆游,你伟大,你总想着社会,可社会想过你吗?现在那个劳什子青黄大师都还是没影的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去说社会?难道社会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社会比我们的生活还重要吗?社会比……”我还重要吗?


    贺祝椿突然顿住声,上一刻的歇斯底里在此刻蓦然变成一种崩溃式的沉默。他低下头,脖颈弯折,神情挫败,似乎遭受到什么极大的打击。


    陆游被他这突然的阵仗有些吓住了,迟疑伸出手,问:“你怎么了,贺祝椿?”


    “没事。”贺祝椿第一次挥开陆游伸过来的手,站起身,饭都没吃一口,拿上外套往外走:“你吃完饭早点休息,我去外面喘口气。”


    门外风雪愈大,雪花大片大片飘落,贺祝椿走进风雪中,雪花就顺理成章落在他的头顶、他的肩头。


    陆游跟着起身要去追,却被秦书蘅拽住:“师父,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出去再冻生病,要不然别去了,他那么大人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不行。”陆游说的干脆,他挥开秦书蘅,也拿上外套跟着往外跑。


    文昌路一条街今晚都格外安静。


    恋爱疫的出现似乎让这座热闹的城市蓦地安静下来,人人皆陷入恐慌之中,唯恐这病情蔓延到自己或家人朋友身上,连带着出门的都少了许多。


    陆游被秦书蘅拖了的那几分钟似乎为贺祝椿的躲藏起了极大作用,陆游出了门四处张望,入目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任他如何寻找也找不到人的去处。


    况且他如今眼睛并不好用。


    “贺祝椿?”


    “贺祝椿!”


    陆游边走边找,左右看着紧闭的门市,心中思绪纷杂。


    或许他也有些迷茫。


    陆游行走在风雪中,风很大,吹的他有些睁不开眼,雪也很大,遮挡住他如今早已雾茫一片的世界。


    陆游自觉如今的自己似乎被两端拉扯,一端站着的是私心,私心与他耳语,诘问:“你如今只剩一年多点的性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你总想做好事正义的事,可这些你前半生难道做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最后时刻不为自己、为爱你的人留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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