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这树来的其实也有故事。”贺祝椿零秒起范,满脸回忆对陆游道:“那是一年杏花微雨,我赶着植树节赶集碰到个摆摊的老头。摊上全是各种树苗,我那时候刚刚学过梅花的傲骨凌霜,问他有没有梅花树,他说有,五块钱卖了我一棵树苗。”


    “拿回家我爷帮我种到院里,在我跟我爷的悉心照料下,也记不得是第几年,它终于开花结果,然后长了第一茬山楂。”


    陆游:“……植树节赶不上杏花开,而且——”


    他没忍住笑道:“被人骗就说被人骗,下次不要从这么前面开始讲。”


    贺祝椿:“……”


    陆游仗着家里没大人在,跟个放肆的小孩子似的,又钻进直接着院里的厨房,指着里面大锅下的风箱,问:“这是什么?”


    那大概是个上下结构的物件,上面的是个无法活动的大铁锅,下面左侧自石灰砌的锅台面上横出个木质的扶手,右侧是通透的一个长方形状的坑,专门用来填柴火的。坑的底层还累着条状物,用来过滤柴火燃烧后的草木灰。


    陆游还道:“这灰走时给我装点呗,我用来填香炉。”


    贺祝椿先给他解释:“这叫鼓风箱,做饭时一拉扶手,坑里烧的火就能变大,大概用的就是氧气助燃原理——草木灰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喜欢给你套几麻袋也行。”


    “用不了这么多。”陆游到了这块只觉得身心都通透,笑着道:“一点就行,我就填个香炉。”


    贺胜军进门时贺祝椿已经把他一锅饭分吧分吧上桌了。老头独居惯了,向来只做一个人的量,这下来了俩成年男人,分到碗里饭的分量可见实在不多。


    老头看看孙子,又去看已经刮干净洗了的锅,问:“你俩谁啊?”


    贺祝椿秃噜着面条:“咋又做热汤面,总吃这破面条子。”


    “那老农民不吃面条子吃啥?”贺胜军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又往厨房跑。


    贺祝椿问他:“你干什么去?”


    “和面。”贺胜军说:“我再做点面条。”


    “行了行了你别忙活了,我包里还有一整包方便面给咱仨凑合凑合。”


    老头想了想:“……行吧。”


    贺祝椿这边说完,转头就见陆游筷子规矩放在碗上,手规矩放在腿上,目不斜视满脸严肃,一口没动。


    “陆游。”


    他狐疑瞄了会儿,问陆游:“你这是……在紧张吗?”


    陆游看他一眼。


    哦。


    哦!


    贺祝椿一抹擦嘴站起来:“爷爷,这是我准对象,叫陆游。”


    他转头又看陆游:“我爷爷,贺胜军,你跟我叫爷爷就行。”


    “……”


    陆游脸憋红了,又憋了会儿,终于小着声:“爷爷。”


    “嗳嗳,你好你好。”


    贺胜军却像这时才明白些什么:“贺祝椿,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凳子都没暖热乎。”贺祝椿把碗里的肉往陆游碗里挑:“你先吃饭,吃完饭我问你点什么事。”


    陆游实在紧张,他偷偷将手挡在碗边,禁止贺祝椿往他碗里再放肉。


    贺祝椿没什么眼力见地“嗯?”了声。


    陆游在长辈面前浑身不自在,面上木着脸,私底下心说:这个傻蛋。


    等吃过饭,老头碗也没洗就要去给三人煮方便面,贺祝椿拉住他:


    “问你个事。”


    贺胜军扬扬下巴:“说。”


    贺祝椿就将路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说,问:“那女孩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你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见到她?”贺胜军顺手将碗摞在一块:“那是你大婶子家的孩子。”


    贺祝椿抬眼问:“我大婶子一家不是去城里住了?”


    “在城里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傻子,家里养了几年想办法治,治不起,就送回来给了你二叔一家一些钱,给孩子自己扔村里自己跑了。”贺胜军哼哼两声,摆明了看不起这两家人的做派。


    “叫什么名字?”


    “叫傻女。”贺胜军皱着眉头:“连个姓都没给,村里很多人看不下去,见着她会给点吃的,你们看见她可以叫她丫丫,村里人也这么叫,她听见知道是叫她的就会过去。”


    贺祝椿点点头,又问:“那也不对啊,我年年回来,如果这小姑娘几岁就被送回村里,我应该见过啊。”


    “啧。”贺胜军压低声音:“你二婶子欺负人孩子傻,压根不把她当人,一根绳栓桌子边就一直给拴着了。”


    “拴着?一个活人?”饶是陆游见识多些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贺祝椿却说:“这种事也还算常见。他家栓的只是哥哥家的孩子,有些人家亲闺女亲儿子傻了也照拴不误。”


    “怪不得我没见过她。”贺祝椿又面向贺胜军:“合着今天能见着人,也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弄开绳子跑出来的。”


    “昂。”贺胜军将筷子拢成一把:“但是你们说在水井房听见吹唢呐的声了?这事有点说法。”


    贺祝椿与陆游一起支起耳朵听。


    贺胜军想了想,告诉他们:“快过年了,椿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小伙伴们挨家挨户捡人家不要的旧布鞋,然后在街上垒起来点火烤馒头吃的事?”


    贺祝椿点点头:“记得,小时候这活动年年都是我张罗,后来就张罗不起来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贺祝椿就答:“后来生活好了,大家都穿胶鞋,那玩意儿烧火有毒,烤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无关人文地理的一个理由,但很现实。


    陆游抿抿唇没接茬。


    贺胜军帮他补充道:“那是一个传统习俗,腊月十五前后老鼠娶亲,那火堆是烧给老鼠看的,说是孩子吃了鞋子烤出来的干粮不生疮不生病。”


    贺祝椿明白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听到的唢呐声是老鼠吹的?”


    贺胜军无意识拿筷子敲了下瓷碗:“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会有正常人跑过去专门吹唢呐,而且咱村里就一个会吹唢呐的老头,前些年还死了——就是老鼠闹得动静,错不了。”


    贺祝椿听着,拐了下他的手:“别敲碗,乞丐才敲碗。”


    贺胜军白他一眼,把筷子放下了。


    陆游问:“我也觉得,那地方动静不太对,不是人发出来的。”


    贺胜军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你还懂这些?”


    贺祝椿替他回答:“陆游,专业跳大神的。”


    “是出马仙吧?”贺胜军还挺懂这个,杵了杵贺祝椿:“你知不知道,你们来的那条道上,有个叫裴庄的村,那就有个出马的。”


    贺祝椿半睁着眼:“我怎么不知道?”


    “他出马才五六年,你那时候早都上学去了。”贺胜军岁数大了,想起一搭说一搭:“你二婶子家的俊俊哥,要订婚了,还是找那人算的日子。”


    “这我知道,刚在村口遇见我二婶子,她明天还要去吃席。”


    贺胜军轻哼一声:“吃什么席,那是要你随份子去,她儿子结个婚恨不得给全天下人都通知到位。”


    “那我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把你带来的朋友也叫上,到时候咱俩随一份,你俩负责给本吃回来。”


    贺祝椿被他逗笑:“忒抠了你。”


    “我的便宜能给他们随便占啊?惦记老农民钱的最可恶。”


    “你都多少年不种地了,还老农民。”


    “我有地就是老农民,而且那地也没闲着,我都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人一年能给你几个钱啊?”


    贺胜军往后靠:“那我得想想……”


    眼见这爷孙俩越说越远,陆游忙把话题拉回来:“那个,爷……爷爷。”


    贺胜军坐起来,和蔼看着他:“怎么了孩子?”


    “贺祝椿二婶家那个姑娘,今天进了那个砖房。”陆游面上神情不太放心:“她身上带了脏东西回家,我估计今晚要出事。”


    “是,是,这事可不好整。”贺胜军说着,起身跑到自己老旧的躺椅那,在下面搜罗半天,抱出个六边形的硬纸盒子出来,盒子里的是些散装烟草。


    他拿出一小叠烟纸,撕下一张,开始往里面填烟草。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看着贺胜军包完全程,最后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贺祝椿见他看得专注,凑近些低声问:“馋了,想尝尝?”


    陆游摇头:“有些新奇。”


    贺胜军抽过半根,终于说:“老鼠娶亲,要婚乐,婚菜,婚娘。”


    “你俩倒霉,今天正好赶上他们借用场地准备婚礼。这种情况,男的掀了帘子,做的是婚菜。要是女的——”贺胜军吐出口烟:


    “没准就得是婚娘了。”


    话音刚落,前后连贯着的一件事突然撞在脑子,贺祝椿磨了两下后糟牙,看向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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