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打断他,下巴垫在酒瓶口,他脸上笑着,可眼神直愣愣的。
“可是陆游,”贺祝椿开口时语气失落,他轻声说:“不是所有母亲都会对孩子唱哄睡觉的歌。”
陆游与贺祝椿回酒店时胡有志还在大厅候着等他们,见两人进门,他忙站过来往这边迎。
“小少爷,您二位的房间开在六楼,这是房卡。”胡有志将两张卡一起递过来。
贺祝椿扫了眼,没接,眉已经皱起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两张?”
胡有志一愣:“小少爷,您跟您朋友两个人,当然是两张……”
“我们从来都是睡一间房的。”
或许是喝了些酒,贺祝椿看着酒意没上脸,可说话做事都远不如之前得体,他小孩似的近乎无礼道:“我,贺祝椿,我要跟陆游睡一……呜呜!”
陆游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接过房卡,道过谢按着贺祝椿向电梯方向走。
一直进到电梯,陆游刚松手,转头就见贺祝椿一个大高个子站在电梯角落,双手垂在身体两边,微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朝这边看过来。
陆游问:“……你干嘛?”
贺祝椿质询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接他的两张房卡?”
“……嗯。”陆游想了想糊弄他的借口,没想出来,于是选择正对自己的良心如实回答:“我们两个男人能开两间房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挤在一起?”贺祝椿委屈巴巴瞅着他,问:“你嫌弃我?我每天都洗澡换内裤,干干净净的,你有什么可嫌弃我的。”
“好端端扯什么内裤。”
陆游被他质朴的语言逗得一乐,道:“我没有说你脏的意思。”
贺祝椿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游眨眨眼:“因为两个男人睡在一起会有些挤——贺祝椿,你块头有些大,有时会压到我。”
“大?你嫌我大?”每晚都给陆游当人肉床垫的贺祝椿不可思议道:“从来没人嫌弃过我大!”
他这话砸下去,也不知是否能量过大,电梯一停,“叮——”一声,竟然生生把电梯门给砸开了。
门外走进个刚在二楼洗完衣服要回房的女生。
陆游见有人在场,不想跟他掰扯什么大不大的话题——尤其这话题实在有些丢人。
可贺祝椿却不这样觉得。
他走进一步逼问道:“你说话啊,你为什么嫌我大?我到底哪大了?大不好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长我这么大!”
说的话更有歧义了。
陆游眼睁睁看着刚进电梯的女孩微微睁大眼,支起耳朵认真听起两人的对话。
好丢人。
陆游有些想捂脸,他微侧过身,捏上贺祝椿手腕,低声道:“你先闭嘴,有事我们回房说。”
贺祝椿不吃他这套,不满道:“回房?回谁的房?你都要跟我分房睡,你刚都说了嫌我大!”
“不分不分。”陆游压低声量道:“不跟你分房,别闹好不好。”
“……那好吧。”贺祝椿终于满意,乐呵呵闭上嘴。
电梯到了第六层楼,“叮——”一声开门,一女两男依次走出电梯回房。
陆游发誓,这绝对是他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等跟女孩分道扬镳,终于走到了开好的房间门口,他刷卡开门一气呵成,将贺祝椿用力推进房去,自己也紧着进去再关门。
转头,贺祝椿就这样傻愣愣站在玄关盯着他。
陆游见到他这样子,有些无奈:“怎么不往里进?”
贺祝椿道:“我要看着你。”
他喝点啤酒这模样实在与平时不同——这时的贺祝椿像个孩子。陆游被激起些对人类幼崽的耐心,他问:“看着我干什么?”
贺祝椿认真道:“我怕你去别的房间。”
陆游这下倒有些无可奈何,他道:“我刚刚已经答应过会跟你一间房睡觉。”
“那是因为电梯里有别人,你嫌我丢脸,为了让我安静才这么说。”贺祝椿这会儿又变聪明了,他不放心道:“我怕那个人一走,你也要走,回另一个房间。”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不安,也或许是今晚有关贺祝椿童年的故事激起陆游的怜悯心,此时看着他,陆游难得觉得自己心下发软。
他甚至不自觉将音量都放轻,道:“我说话算数,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会骗人。”
贺祝椿没说话。他认真观察了陆游良久,久到陆游都有些疑惑看向他时,贺祝椿才骤然一笑:“好,我相信你。”
陆游指了指里面:“贺祝椿,你有些醉了,进去洗干净睡觉好不好。”
“我没醉,陆游,我现在很清醒。”贺祝椿说着平地脚下打了个晃,等他站稳,又重复说:“我很清醒。”
“好,你很清醒,但我有些困,我们去洗漱睡觉好不好?”
贺祝椿道:“好。”
自己困去洗漱不行,但陆游想休息去洗漱可以。
两人又跟头轱辘给自己清洗干净,等上床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哪怕到了这时,贺祝椿心中依旧存有对陆游离开的恐惧,他八爪鱼一样将陆游抱个满怀,头枕在人的锁骨靠下一点,大睁着眼也不睡,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游是真的困了,他素来有沾床就困的好习惯,此时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却因为身上人的重量有些睡不着。
“贺祝椿,你好像有些重。”
他不得以去扒拉贺祝椿的手臂,却意外摸到了一道并不算细的伤疤。
人的眼睛是会骗人的。哪怕这伤疤在白日里陆游见了那么多次,可这次在黑暗中再摸到,陆游仍是震惊于它的尺寸。
陆游不住对着伤疤来来回回地摸,指尖小心翼翼移动着寻找伤疤的末端,却好像怎么也找不到。
贺祝椿被他摸得有些痒,鼻尖在陆游身上拱了拱。
“有些痒。”
“那我不摸了。”陆游要收回手,却被贺祝椿轻轻按住手腕。
他在夜色中亮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认真说:“你摸,陆游,我不痒了。”
陆游今夜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他逗笑,无奈问:“怎么突然又不痒了?”
“说痒你就不摸了。”贺祝椿安然看着他,把真心话往外掏:“可我还想你继续摸/我。”
陆游于是如他的意,继续轻轻抚摸上这道疤痕。他越是摸,越是心惊于这道疤的长度粗细,忍不住问:“疼吗?当时划伤自己的时候。”
贺祝椿贴着他摇头,低声回应:“陆游,你在心疼我吗?”
陆游没回话。
贺祝椿却好似满意了,从他身上翻个个落在床上,只是双臂依旧抱着他,头钻在颈窝,自己傻兮兮笑了会儿。
房间内安静下来。在陆游将睡未睡之际,他又问:“陆游,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陆游听到这问题,睁开眼,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贺祝椿追问:“你说呀,陆游,你有喜欢过我一点点吗?哪怕就一点点,一捏捏,只有蚂蚁的牙齿那么大也行。”
陆游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形容词,笑着道:“我不讨厌你。”
“这句话你跟我说过了。”贺祝椿不依不饶:“我想要听你说没说过的,其他的,关于你喜欢我的事,说什么都好。”
陆游问贺祝椿:“我必须喜欢你吗?”
听到这回答,贺祝椿语气又低落下来,他道:“你不是必须喜欢我。”
“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要你喜欢我。”喝了点酒的贺祝椿开发出自己诚实的属性,他直白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应该也喜欢我,才公平。”
陆游逗弄他:“那我要是不喜欢你呢?”
这问题砸在黑暗中,贺祝椿感觉自己心上被陆游炸了枚原子弹。他又安静下来,嘴上不说话,心中开始思考对策。陆游也不催,安安静静等他思考出个结果。
谁料贺祝椿这时竟突然发难,他掀被翻身,两条腿撑开跪坐在陆游身体两侧,上身也压下来,胳膊撑在陆游正上方,将纤细瘦弱的人整个拢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一片黑暗中,贺祝椿紧紧凝视着陆游一双漂亮的、因惊愕而微微瞪大的桃花眼。他喉结上下滚动,郑重宣告道:
“陆游,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等,一直等到你喜欢我那天为止。可如果你总也不喜欢我,等哪天我再也忍不了,可能就会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可怜地、寸步不离地只能守着我一个人看。”
贺祝椿头颅向下低垂,维系在一种唇与唇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危险距离,宣誓一般:
“关到你真正喜欢我的那天为止。”
第103章 证据
两人对视着,此刻房间的空气好似凝固住,陆游平静望着贺祝椿,瞳仁好似一池春波荡漾的湖水,倒映着天上金鳞簌簌的光辉。
陆游唇瓣轻启,说话间无意与贺祝椿蹭上几下,他只是道:“贺祝椿,我家老教主会杀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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