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男孩被气忿儿忿儿的。


    陆游站在路灯下抱胸看着他俩:“我去打120吧?”


    贺祝椿怕这人进门再把店弄脏了,干脆拎着他站门口,道了声“行”。


    陆游就转身进店去打电话。


    当下情景,也不知是风不够冷还是夜不够黑,贺祝椿望着陆游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些许怪异的情绪。


    他看了看陆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孩子。


    是不是……有点像什么。


    贺祝椿悄悄想:


    像一家三口。


    第72章 崖岸


    救护车来后贺祝椿一个人陪着男孩上去,陆游原本要跟,却被他一把拦下。


    “你现在身份特殊,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尽量别暴露在公共场合。”


    陆游不多说,一点头:“好。”


    等贺祝椿忙活完医院那边事情,又帮着男孩联系家长结束后已经到了上午七八点钟。他往回赶时停在半路那家凤香坊,订了一百只烧鸡,又去快递站取了两箱香肠才回到店里。


    特殊时期,店门全天内部反锁,他将两个大箱子丢在脚边,又敲了会儿门,才见秦书蘅从门内慢悠悠过来将门打开。


    “回来了?”


    “回来了。”


    进门时陆游正坐在主位写写画画些什么,他先将香肠搬到堂口那块,凑过来看了眼,问:“打的什么表,能给网暴你那群傻子咒死吗?”


    陆游停笔,抬起眼看他:“只是普通表文,仙家给的神通做不来恶事。”


    “我就随口说说。”贺祝椿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坐下,伸长手从供桌上顺了个苹果。


    秦书蘅正蹲在堂口前面开那一箱子香肠,见他动作就要打他手,没打上,不满道:“你怎么随便拿供果!”


    贺祝椿新奇道:“嘿,我上两箱子香肠一百只烧鸡的供还不能吃个苹果,之前杨芸都能吃,怎么我就不能吃?”


    秦书蘅对这人之前耍阴招瞒他们的事耿耿于怀,给他当外人,愤愤不满从箱子里翻出截香肠咬嘴里,咕哝道:“对仙家不敬小心遭报应。”


    贺祝椿吭哧在果子上咬出个大牙印,翻个面给秦书蘅看:“我吃都吃了,你看看怎么给我报应?”


    “你们凑一起就要斗嘴。”陆游突然应声道:“之前不是也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吗?”


    两人之前的确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和平相处。


    贺祝椿叹道:“谁能明白我家书蘅心里想的什么,前不久还跟我咕哝低语,现在却又把我当仇人一样,吃他个果子都不让。”


    秦书蘅狠呸一声:“别恶心我!”


    陆游无奈抬头扫过两人,方才嚣张的秦书蘅立刻蔫下去,气势上偃旗息鼓,撒气般狠咬一口香肠,思索良久,又道:“师父,那黎圆满的事我们怎么办,今天我去搜了你名字发现事情越闹越大了,好多营销号跟风发视频,那些视频添油加醋半真半假,都恨不得拿你当秦桧打,评论区已经不少有暴露你具体信息的了。”


    陆游神情轻松,道:“这世界上又不止黎圆满一个人会发视频,她发,我也发,等我将真相都摆出来,肯定会有相信我的。”


    “师父!”秦书蘅神情挫败:“现在网络上那群人都是人云亦云,根本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且对面可是大网红,有多少粉丝你到底清不清楚,哪是咱们平民老百姓能比的。”


    陆游又将手上毛笔拿出来,浅画两笔:“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是九点半说的,视频是十点发的,热度是十点零一起来的,新一轮骂潮是十点十分到的。


    那时陆游正在楼上换衣服,贺祝椿捧着手机觉得去告诉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秦书蘅脸上表情难看得很:“早就说过不要发,发了他们也不会信。”


    贺祝椿将手机放回口袋:“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我们的事,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相信就值。”


    秦书蘅挫败点点头,香肠都没心思吃,找了个盘子收起来。


    两人又多等了会儿,见陆游始终不下楼,贺祝椿总觉得心里不安定,站起身就向着二楼跑。


    秦书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贺祝椿回头,就听秦书蘅小声道:“你一会儿说话注意点,我师父虽然平时看着很坚强,但那都是装的,其实他心里脆弱得很。”


    贺祝椿应道:“好。”


    上楼,推门。贺祝椿进了屋子,首先就见陆游默声坐在角落,手机上播放的是他才发送不久的澄清视频,葱白的指尖落在电子屏荧光上,正一条条翻看着里面的评论。


    “陆游。”贺祝椿小声叫他,道:“你在看什么?”


    “在看评论区,想找找看有没有相信我的。”


    “你别看了。”贺祝椿到人跟前想抢他手机,却被轻飘飘躲开。于是只能无奈道:“在这种单方面被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就算有人相信你也不敢说,会被那群疯子追着咬。”


    陆游沉默点点头,熄了屏,再抬头时眼眶却莫名有些红。


    贺祝椿倒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上楼不是来换衣服,怎么好好的看起评论区了。”


    “我刚刚接到个电话。”陆游道。


    贺祝椿心中陡然生出股不妙的预感。


    他最近好像总会莫名觉得不妙。


    果然,就听陆游下刻道:“电话里,有个男人用很难听的语言辱骂诅咒了我的父母。”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群搞网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贺祝椿双手落在他肩上,尽力劝道:“你不用听他们怎么说,他们这么恨你,肯定不会想要你好对不对?我们不能听他们的。”


    “嗯。”


    陆游点点头,却突兀道:“果然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根本不会知道有多疼。”


    贺祝椿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游答:“之前那位被网暴的缘主来时给我看了那么多辱骂造谣的私信。我当时仅是觉得压抑痛心。可当这些语言攻击的对象变成我时,我才明白,之前所感受到的伤害远不如亲历者真正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略一停顿,道:“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杀人。”


    这场网暴持续的时间远比几人想象中的要久。


    都说互联网没有记忆,可当伤害真正被实体化时,那些唇枪舌剑变作无数张被闪送到店门口的遗照,变作无数个深夜响起的骚扰电话,变作铺天盖地的侮辱谩骂,变作谣言,变作诅咒,变作让陆游一天天沉默的源头。


    所有亲历者、旁观者,都感受到了它的可怖。


    互联网没有记忆,可伤痛会化作永不消逝的淤青沉甸甸压在受害者身上,这淤青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


    秦书蘅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杨芸母子或其他资深缘主要过来探望的请求,挂掉电话,人先沉沉叹上一口气,仿佛短短几日已经被磋磨地苍老几十岁,先偏头看了看紧闭多日的大门,又望向楼上静默的房间,最后落在一楼正中的堂口位置。


    他低声道:“仙家们,你们神通广大,有求必应,求求你们,救救我师父吧。”


    楼上卧室没开灯,陆游拉了窗帘,这间房唯一的优势——向阳,也在这场浩劫中失去了自己的作用,变作间黑沉压抑的牢房。


    陆游安静坐在桌边,手中一刻不停叠着元宝,贺祝椿在一旁看着,见他脚边元宝堆积到一定程度就拿个袋子巴拉巴拉收在一起。


    一千个元宝是一袋,短短几天,狭小的卧室已经被装满的元宝袋挤压得满满当当,等又一袋子元宝被丢到最上层,贺祝椿终于忍不住,压抑许久似的抓住陆游的手,垂眸凝视着他指腹上黄灿灿的金粉,深叹一口气。


    他最近也总是在叹气。


    好像跟着秦书蘅一起被这些糟心事逼得提前进入苍老期。


    贺祝椿不忍道:“今天叠很多了,歇一歇好不好。”


    陆游垂眸望向自己被掐住的手腕,中指无意识抽搐两下,低声说了声“好”。


    一声“好”后,两人间沉默下来。贺祝椿被这气氛压得不舒服,总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可当真正置身于苦痛中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说,陆游却先开了口,他缓慢道:“喘不上气。”


    贺祝椿问:“什么?”


    “我喘不上气。”纤长的睫毛煽动着,陆游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贺祝椿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带上哭腔。


    陆游胸腔深深起伏两下,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喘气对他来说都格外艰难。他又安静缓和好久,终于道:“那些人的话,我看时,只觉得喘不上气。是真的无法呼吸。空气进入鼻腔,却进不到肺,身上在细微颤抖,整片世界好像都暗下来,我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很暗,阳光打不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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