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掺了朱砂的黑狗血。


    也不知道这小子打哪弄来的。


    那男孩见一击成功,在身上掏了掏正要掏第二样,却突然见陆游身后又出现个人影。那人影高而长,悄无声息出现的,在男孩抬头间狠吓他一颤,下刻也不知是不是肌无力哪没扒牢,瞬间从一二层之间直摔下去。


    人正正掉在了大马路中间的井盖上,猩红的液体自身下渗出一大片。


    “哎呦!”贺祝椿不知真假惊呼一声,向着窗下看:“这怎么摔下去了,没摔出个好歹吧?”


    “没事。”陆游知道仙家在下面托着那孩子左右不会出事,于是转身蹭了蹭身上的狗血,对贺祝椿道:“你怎么醒了,我动静太大了吗?”


    “没有。”贺祝椿帮他往上抬着脱脏衣服,顺口道:“你不压着我睡不着。”


    “就贫。”陆游脱了上身睡衣赤着上半身要向卫生间走:“我去清理一下身上的血,你去看看那孩子。”


    “我不去,这种坏种都多余看,肯定没事。”


    陆游听着只当他也知道仙家拖着在自己地盘出不了事,只是顺口一问:“怎么呢?”


    不料贺祝椿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陆游动作几不可查一顿,细一琢磨,道:“有些道理,但不多。”


    贺祝椿脸上带笑无意味哼了声,望向门口赤着上半身的陆游,只觉眼前被那白晃得厉害,晃了会儿回过神见他在这半天依然不走,又开始折腾自己外套往人身上披:“你还不去洗,这种时候大雁都知道南飞了,你还在这冻着,冷不冷?”


    “有点。”陆游将他抖过来的外套往外推,道:“你这外套在山里折腾这么久很脏了,别放我身上。”


    贺祝椿安静把外套又收回去。


    #我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也幸好血是从下往上泼的,不是从下往上淋,沾上的面积不算大。陆游几下将身上狗血洗干净,又套了件厚毛衣在身上,立刻跟贺祝椿下楼开了门锁去看那男孩。


    俩人折腾这么半天,男孩居然还没走,就这么安静躺在井盖上,他身上估计带了不止一瓶黑狗血,这会儿借着摔下来的冲击力,其他瓶子都被压毁,身上衣服自然被那些血浸透,深秋寒夜里风一吹也冷得厉害。


    陆游到他跟前时正见他冻的打嘚瑟,“哎”了一声,问他:“你没事吧?”


    男孩哼唧两声,道:“腿好像断了。”


    贺祝椿上前动物园观赏动物似的新奇瞧了瞧他:“你这不是活该吗?大半夜不睡觉过来泼血,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做坏事现世报报到自己身上。”


    这话说时陆游正弯身去扶他,谁料这孩子一挥手打开陆游,硬气道:“我做的才不是坏事,我在替天行道!”


    “你行你大爸的道。”


    贺祝椿神情鄙视望着他:“是非不分的小屁孩,你还替天行道,怎么行道?半夜爬人家窗户然后摔自己一身狗血就是行道?”


    “因为狗血和着朱砂能驱邪!”男孩叫嚣着:“我都听我爸说了!他们这些大神供奉的都是妖怪,是精邪!我拿黑狗血泼他是在帮他脱离妖道走正路!”


    “精邪?妖道?”陆游被他打开,索性也不再不扶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问:“你爸道教还是法教的?”


    男孩硬气回道:“我爸是正一的道士,有证!”


    正规道士当今两大主流门派分为全真与正一。


    全真道士修行重内丹修炼、性命双修。要求必须出家、住宫观;不娶妻、不吃荤、禁酒;蓄发蓄须。主要以龙门派为代表。


    正一道士主修符箓斋醮、科仪法术;画符、念咒、驱邪、祈福、超度等。此类门派相比全真要求会宽松一些,可食肉居家,亦可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主要以天师府为代表。


    除全真与正一两大主流门派,道家其余门派发展至今多已并入或衰微。


    陆游闻说此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后退一步,淡淡道:


    “好啊,那你爸救过几个人,帮过几个人,手下叫回来过几条人命,几次把死路边上的幽魂拉回身体里?”


    几个问题弹珠似的问过去,将对面男孩打得言语不得。


    见他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陆游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自小从事这一行业,共救人性命八百有余,助人解灾五千有余,叫回鬼门关外性命三百有余,将死幽魂拉回人间七十有余,超度不得往生者无数。”


    他眼皮上抬,一双琥珀色桃花眼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陆游静默问:“你的道士父亲呢?他哪来的资格评判我。”


    或许是那双眼威严太盛,也或许是摔断的腿疼得厉害。男孩怔怔望了他良久,终于道:“你做这些不也是为了钱财与福报!”


    他这话落下,陆游还不作反应,倒是贺祝椿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说他挣钱?没看着店门口才被踹烂那车吗?岁数都多大了还没退休,你陆哥要是真图钱那得停辆法拉利,用得着骑这文物?”


    “那,那……”男孩尚且不服,又问:“那功德都是实打实的,他怎么说!”


    “功德与因果债业并存。如果这些事做下来福报高于因果,好高于坏,那为什么只有我去做。”陆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


    “若天下善事利己非常,则世间众生趋之若鹜,天下再无灾病矣。”


    贺祝椿一乐,问那男孩:“能听懂吗?听不懂我给你解释解释——通俗来讲,钱掉地上是个人都知道捡吧,要这事真跟捡钱一样,那这天底下的灾痛就会像路边的钱,见也见不着了。”


    见男孩神情呆愣,陆游继续道:“今日你既然遇到我,我就做你一时老师帮你上一堂课。你记住,这世间善恶正邪,从不能单靠人言分辨,你难道可以依据一个人说什么而去评判他的为人吗?”


    “道门,背靠正神,状似风光无限,可修行之事难道是靠供奉神祇辨高低吗?难道供奉神者就高,供奉仙者就低?我身后是动物成仙又如何,我行途至今没有一日枉费他们教诲,数几十年救死扶伤,不曾多收一分钱,不曾做错一件事,我桩桩件件行径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身后仙家,对得起我身上神通。”


    “你们一张口舌定我身后仙家善恶,可我只知道,当我贫困时是他们养育我,当我混沌时是他们溯清我,当我身陷困境时只有他们在背后一刻不停将我往前推,就连你今日不辨对错前来作恶摔下二楼,也是他们托你这一下让你不至伤残,你哪来的正义去批判他们。”


    陆游在别人垢陷仙家时总会拿出不很常见的犀利。


    他的信仰格外伟大。


    贺祝椿在旁边没插话,只心中思考:陆游身上神通强至如此,到底是因为仙家有求必应,还是因为弟子心诚则灵。


    肩膀被轻拍两下,回头,却见胡秀英化作人形,身穿鹅黄色小棉夹袄站在他身侧,似乎是听到他内心疑惑,于是悄声对他道:“人仙归一,孩子,自互相选择那刻起,我们跟他,本就是一体的。”


    贺祝椿于是恍然大悟——原来陆游的神通,本源就在他自己。


    男孩似乎被陆游的话镇住了,他犹豫良久,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说得太小声,原本以为陆游听不到,却不想陆游却一点头:“我当你这话是对我身后仙家讲的,我代替他们接了。”


    “不止对他们道歉。”男孩这话说得快,可一句话快完,下句又断了层接不上。他对接下来的话似乎极其羞涩,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囫囵道了句:“对不起,是给你的仙家,也是给你。”


    陆游面上神情终于轻松了些,似乎为一个孩子思想的进步由衷感到高兴。


    他高兴时,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竟显得分外温柔亲和。


    男孩看呆似的,定定望着眼睛眨也不眨。


    贺祝椿在一旁看不过去,几步过去挤到陆游身前:“你退后,这小子我来弄吧。”


    陆游应道:“好。”


    等这身影照在身上,他后知后觉要反抗:“我不要你扶……”


    “你当选秀呢哥们,摔断腿还得挑个人扶你啊?”贺祝椿嘴皮子里子都快得很,将他一句话打断仍不够,滔滔不绝道:“还这不要那不要,那要不要我俩给你放这让你自己坐到天亮,等人多了再好好挑挑选选让谁扶起你来?当自己皇帝爷啊事这么多。”


    他避着男孩身上的狗血,拎狗仔似的将他拎起来,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知不知道当今社会这个状况路上躺个老太太都没人敢扶,更何况你这个爬窗搞偷袭的坏种,我俩没把你自己扔这冻一宿就够仁慈了,你还这么多事,这万一遇到个怕讹的你就老实了。”


    男孩被他薅领子拽腿拎得不舒服,也不敢挣扎,只反驳道:“我不是坏种!”


    “不是坏种半夜拉窗户搞偷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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