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蘅迷茫地:“啊?!”


    不等他细问缘由,杨胜婻招手道:“小陆,过来,杨姨跟你交代点事情。”


    陆游立即走过去搬椅子坐在杨胜婻身边。


    只见杨胜婻不知从哪扯出张八开大小的黄纸,摊开了放在桌面,上面被用箭头连接着写了几个地名,每个地名下面都做了很详细的批注。


    陆游将这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是地府结构图。”


    “对。”


    一般来讲,人死后拢共要走上十三站。


    第一站叫作土地庙,这时的魂灵比较新鲜,还叫做生魂,刚离体不久的生魂要由阴差带着到土地爷那找到户籍册进行核实销户;


    第二站要去城隍庙,生魂到此领取往下走的通关文书,领了文书再迈步就到了第三站,也就是常被生人提起过的黄泉路,闻名于世的曼珠沙华就开在这个地方;


    过了黄泉路,第三站叫作望乡台,是由观世音菩萨为满足魂魄最后一点思乡之情发愿建立,生魂往往到这见了生前家乡与亲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过了望乡台,就脱离了生魂的身份变作真正的魂灵;


    第四站叫作恶狗岭,第五站叫金鸡山,魂灵在这两处经历恶狗撕咬、群鸡啄损,方可到达第六站,叫作野鬼村。


    野鬼村处停留的皆是因前两站而致使身体不全暂时在此滞留聚集的魂灵,此地相比前两处依旧凶恶非常;


    等过了这三处险地就到达第七站,叫作迷魂殿,魂灵在此喝下迷魂水,意识迷蒙无力撒谎,因而只能口吐真言;


    再到下一站,也就是第八站——阴曹地府酆都城,魂灵于此地接受终审,审判后依据罪行发落至十八层地狱,凡魂灵进了酆都才算是彻底再无生还可能;


    第九站就是十八层地狱。在此地有怨报怨,有孽偿孽,明镜高悬,善恶果报终有头;


    第十站叫作供养阁,魂灵于此领取阳间亲人为逝者烧的各类纸钱物品;第十一站叫作鬼界堡,是死后灵魂在投胎前居住的地方;第十二站是莲花台,地藏王菩萨就居住于此,常年为鬼魂讲经渡法;


    最后一站,叫作还魂崖。魂灵到了投胎期限就是从这投胎,自此前世已过,重迎新生。


    杨胜婻道:“一般来讲,自贺祝椿出事的时间起算,只需到土地庙那详细说明情况再接他回来就好,可事坏就坏在齐峰那群人早早设计给他在下面开好了户口,导致他魂魄刚丢就迅速掠过前面流程直到了这。”


    她指尖一指,正落在“阴曹地府酆都城”几个大字上。


    “先不说他到这后能否正常往下顺,单单谈及丢的这个魂,就要出大问题的。”


    杨胜婻面容难得严肃起来:“地府往下向来走的都是地魂,从没有天魂走过一遭还能完整回来的先例,所以这次任务对你来说会非常困难。”


    杨芸行至一旁,也说:“到时我会替你接引前路将你直接送到酆都,如果在酆都都没找到他,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再之后的地方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到那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能听懂吗?”


    陆游轻轻点头。


    杨胜婻嘱咐说:“此行一路一定多加小心,酆都往回走时关关都要靠你自己来过,我与杨芸倾尽全力最多保你十二时辰魂魄离身而肉身无碍,十二时辰之后凶多吉少,你必定要看好时间,一分一厘也不能出差错。”


    陆游没说话,再次重重点头。


    此时店门外光线昏暗,日薄西山,杨胜婻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掸掸衣角:


    “走吧,准备一下仪式,日落之后立即启程。”


    她说着,先是望了眼堂口方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再回头时只剩满眼信任。


    杨胜婻重重一拍陆游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游,一路平安。”


    第30章 纸扎人


    我家有儿郎,年芳正当壮


    多家女儿想,选个最漂亮


    女儿笑,女儿瞧


    女儿泪,女儿逃


    姑娘你莫逃莫要逃,我儿年芳正当壮


    吉日迢迢啊又杳杳,终盼嫁儿郎


    红事凄凄,白事见喜


    公鸡鸣啼,纸扎代礼


    一叩天地二叩高堂


    哄的我那儿郎啊


    速速归家找娘把喜报!


    店内一楼,秦书蘅将东西大致清理一下特意留出块空地出来。


    陆游站在正中央,头上盖了块红绸做的喜帕,配着身上现代化的红色旗袍,着装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贺祝椿还在二楼昏迷着,他的身体格外难搬动,于是杨胜婻取了个红衣服纸扎小人来,在上方写了贺祝椿姓名与生辰八字,就放在陆游左手边与他并列站着。纸人脸上还由杨芸画了独属阴家法传的符箓,那符箓扭曲怪形,乍一看像猩红色的绑带横贯在纸人的嘴巴与眼睛各处。


    堂口供桌正中央放了张极其工整的表文纸,一半用汉字描了遍婚书,另一半是陆游亲手打的,用以敬告仙家的表文。


    陆游连带昏迷的贺祝椿相继在上方盖了手印,端正压在那块。


    此刻外面天色黑沉,陆游静静站立等待着,在有限的视野中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店内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直到指针走向晚上九点钟方向,杨胜婻对着秦书蘅丢去一个眼神,秦书蘅一个激灵,继而扯开嗓子,用一种不知是唱是喊的调子: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即刻受礼!”


    陆游就转过身对着店门方向。


    身侧的纸人不知由谁在操控,一直跟在他身侧,也面向店门。


    秦书蘅高喊:“一拜天地——”


    陆游与纸人一同深深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陆游与纸人一同转向堂口位置。堂边站了两列黄家仙,胸口都绑着大红花安静注视他们。


    一活人一纸人又深深拜下去。


    头刚低至小腹高度,屋内气温自这一刻起温度骤降,陆游疑心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他觉察不对,却不等他深思,秦书蘅的声音也发生异变。


    原本清脆的声音突然莫名变得遥远缥缈,像几十年前卡带的录音机,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传过来。


    “夫……夫妻……对……拜——”


    陆游定下心神,手心掐着汗,又深深拜下去。


    对面的纸人跟着也弯下腰。


    陆游低头还未起身,思绪混乱间,却莫名觉得红盖头边缘自己晃了晃,抬眼,正在红盖头局限的一隅天地间,对上个格外苍白的脸。


    ——纸人白色面庞上不知被谁打上两团红晕,此刻它正弯腰偏头,空旷的眼眶内突然多了血色的两点,脸上符文诡异蜿蜒,笑眯眯望着他。


    这一下过于突然,陆游心下骇然,却不敢乱动。


    他没动,纸人也不动,两人对视片刻,陆游捏紧手心悄然掐出个诀来,又对峙了会儿,耳边突兀传来声破空般的啼叫,陆游不明白那声音是哪来的,只这一声啼叫过后,他身上回暖了些,感觉有人带着他直起腰身,又转向堂口。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陆游只能凭借细微的声响,听到有人拿起堂口那张表文,又一阵金属碰撞声,应该是烧火盆被拿出来,就放在他不远处。


    咔哒——


    是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是火焰灼烧纸张的哗啦声。


    有限的视野内,陆游只来得及看见一点火边。


    那火烧着烧着,兀然升高变大,火光冲天而起,灼目的光亮如一柄长枪,刺的陆游闭眼躲避片刻。


    “礼成——!”


    难听沙哑的陌生声音响起,早已变成不属于秦书蘅音色的范畴。


    “成”字落音,铜钱碰撞夹杂鼓声接连响起,杨芸音色独特的唱腔传来。


    奇怪的是,明明女声唱词句句咬字清晰,陆游却始终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只觉身体逐渐冰冷,深处似乎被撕扯拉拽的感觉让他几欲干呕,头脑一蒙,天地间刹那沉寂,所有声响都离陆游远去,只剩一阵风声呼啸,寂寥暗沉。


    陆游再睁眼,从盖头下的光景也能得知周遭已经换了地方。


    这是……到了酆都吗?


    还不等陆游细打量周遭环境,他眼前一亮,一回神就见那纸人竟也跟着过来,它肢体僵硬,手上戳着刚刚还在他头上的红盖头,偏着头一脸笑眯眯望着他。


    杨芸提前画好的符纸此刻生了效力,犹如细长红绳狠狠勒紧他嘴中,从他半开的唇瓣间,陆游能看到他猩红的舌头与绳子缠绕在一起,似乎是不甘于此,时不时还要反抗意味地挣扎抵抗一番。


    眼上的符文变作块狭隘的红布,遮去了纸人半边眼睛,只剩上半边漏在外面。纸人为更好看清陆游,眼珠子只能努力往上翻,半个瞳仁漏在外面,这样貌实在狰狞可怖。


    这会儿见陆游望过来,纸人大喜,僵硬地一动一动就要伸手摸过来,还不待陆游躲闪,又一簇火光乍亮,竟直接在纸人身上凭空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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