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不答,退开一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片刻,问:“你没事吧?”
“还好。”贺祝椿捂住额头:“就是头有点晕,还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陆游立即皱眉询问:“怎么个身体掏空法?”
“嘶……”贺祝椿想了想形容词,道:“大概就是感觉自己的头空空的,不属于我自己,但是他又会疼,一边疼一边发麻——你知道以前电视那种雪花屏吗?有点这种感觉。”
听着好像不太是小问题。
陆游道:“我回堂口再给你细查一下。”
贺祝椿还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
说话间,敞开的大门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陆游回头就见杨芸与齐峰前后走过来。
杨芸依旧满身英姿潇洒走在前面,她手中还拽着截麻绳,麻绳另一头套在被五花大绑的齐峰脖子上。
见着陆游还心情颇好地摆摆手:“我解决完那小鬼后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小跑跟我说见过他,我就直接绑来找你们了。”
“辛苦了。”
陆游向她一点头,从话里找出关键点,又问:“你为什么能坐电梯?”
杨芸答:“他身上有电梯卡啊,我搜出来就能用。”
“……”
硬生生横跨小区东西角之后,从一楼凭自己硬扛着爬到这的陆游抿抿唇,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脸色还是不很好看,他半靠在陆游身上借力,一指齐峰:“绳子哪来的?”
“地上捡的。”出于之前大家对贺祝椿种种异常的分析,杨芸此刻对他的感官并不很好:
“你竟然没事,陆游还真把你救下来了。”
其实不算陆游救的。
陆游唇动了两下,刚要解释,却被贺祝椿轻轻一戳,他下意识停顿片刻,就听贺祝椿道:“陆大仙多牛逼啊,他想做的事还有失败的?我纯是沾他的光。”
杨芸哼哼两声,满意道:“倒也是。”
她又一指身后:“那这俩人怎么办?”
陆游:“杨阿姨那边不是有人脉吗?”
“你是说那个?”杨芸一个激灵,摸出手机:“我现在去给我妈打电话!”
陆游望着杨芸将麻绳一端拴在门把手后才转身拨电话的背影,一转头,忽然被一抹黄撞进视线。
窗台边,只见黄快跑双爪抱胸,正倚着墙面幽怨盯着他。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贺祝椿下意识问了句:“谁?”
黄快跑摸了摸,从身后摸出卷盖了城隍大印的文书亮在身前,问:“你跟蟒天龙师傅让我摇人一起去城隍那告状,为什么等我回去那边都空掉了!”
他漆黑的小脸皱成一团,紧紧盯着陆游,显然是对之前1601被放鸽子的事情在生气。
陆游摸摸鼻子,难得感觉到些尴尬:“那是有急事,不是故意忘掉你的。”
黄快跑一晃尾巴:“我生气了!”
陆游当即道:“回去给你买烧鸡。”
圆润的小耳朵一动,黄快跑迟疑道:“买几只?”
陆游:“你定。”
黄快跑伸出爪子,狮子大开口:“我要三只。”
陆游:“好。”
黄快跑继续说:“我要吃凤香坊的烧鸡。”
凤香坊,专门做烧鸡的一家百年老店。
陆游还是点头:“好。”
黄快跑咧着嘴乐了,高兴地几步跑过来又往陆游肩膀上爬。
陆游却一把阻止他:“城隍的印不要白盖,你正好回来,把李秉钧的妻儿先送到城隍爷那,我稍后去找他老人家道谢,顺带解决一下这对母子的事。”
黄快跑又垮下脸,不情不愿跑走干活去了。
这时正赶上杨芸笑眯眯走回来,一晃手机:“搞定!”
等李秉钧与齐峰被一群身穿专业制服的人拷牢了带走,贺祝椿戳戳陆游:“他们是谁?”
陆游淡声道:“之后再跟你讲。”
他转而又面向杨芸:“我们也回去吧。”
杨芸比了个手势:“OK!”
……
“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东边跑到西边单元楼来了,让我找了你好半天。”杨芸上了驾驶座,边系安全带,随口问了句。
陆游与贺祝椿一起坐在后面,他答道:“月亮的位置不对。”
杨芸:“月亮位置?”
“嗯。”陆游说:“农历九月份晚上十一至十二点,月亮的方位应该在西南方向。”
贺祝椿闻言打起精神,忍不住向他这边瞥过一眼。杨芸也震惊于他细致入微地观察能力,佩服道:“陆游,你可真是个能成事的。”
窗外的景色倒映胶片般被丢在身后,等文昌路上最大的井盖被车轮碾压过去,车子晃荡了声缓慢停下,杨芸熄了火,开了车门往下走。
门内秦书蘅正与杨胜婻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秦书蘅率先出门迎过来。
他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杨芸一拍胸脯:“保准的呀,我跟你师父出手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啊。”
秦书蘅就嘿嘿笑:“知道知道,杨芸姐和师父最厉害了!”
陆游这边也开了车门下车,贺祝椿腿脚发软跟在身后。
他此时脸色还是不很好看,坐了会儿车情况更甚,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唇这会儿苍白无比,出车门时身体禁不住打晃,手腕细细发着抖。
陆游在车外扶了他一把,皱眉问:“没事吧?”
贺祝椿摇摇头,这会儿还有心思笑:“这么关心我啊?”
可见陆游神情严肃,他又收敛起笑意,道:“死不了,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钻出车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烈疼痛,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昏厥过去。
一米八多的男人砸下来时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陆游神色一滞,忙将他搂在怀里,先唤了两声:“贺祝椿?贺祝椿?”
贺祝椿紧闭着双眼没回应。
陆游忙将他胳膊搭在背上,拖着人往店内走。
等桌案上九炷香被长明灯点燃了端正插在香炉,陆游心怀敬畏拜过四方,再抬头时琥珀色眼眸被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供桌旁茉莉幽香阵阵,不久前秦书蘅给它喷了水,晶莹的露珠凝聚在花蕊周遭,花瓣大方舒展,不断将香气沾染在求神者身体各处。
杨胜婻让秦书蘅从杂物间搬出个行军床支在店内,贺祝椿被放在上面,杨胜婻扒开他眼睛看了看,又把了脉,等陆游上完香才道:“不太好解决。”
陆游静下心掐住贺祝椿脉搏,闭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个遍,再睁眼时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松了手,润红的唇瓣在因不健康而显得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有些扎眼,那唇瓣震颤两下,终于道:
“……天魂没了。”
他面上神情似乎格外自责,本以为李秉钧法阵没成功贺祝椿就没事的,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嗯。”杨胜婻脸上表情有些惊奇:“没了天魂竟然能熬到现在才晕,这小子不简单。”
陆游这会儿也没空研究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事由,只是不抱希望问:“杨姨有解决办法吗?”
杨胜婻想到什么正欲开口,还不待她回答,却见堂上白光一闪,有一位女狐仙翩然而至,姿态优雅落坐于陆游身旁。
陆游叫了声:“秀英姑姑。”
胡秀英雪白的皮毛上淡淡飘着层荧光,乌黑的狐狸眼在贺祝椿身上打量片刻,率先道:
“能救。”
陆游一愣:“怎么救?”
胡秀英:“需要病者至亲之人一位,踏阴人一位,再加之招魂法事,我们在旁边帮衬一些,或许能将他的天魂重新找回来。”
踏阴人的话,杨芸就可以胜任,她供奉阴堂口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对此轻车熟路。而招魂法事就更不用说,这么多仙家都在,最简单不过。这事难就难在至亲之人上……
“至亲之人?”杨芸在一旁插嘴:“我们跟他都不熟,去哪找他的家人啊。”
杨胜婻却说:“这个至亲之人,不止是指血缘上的亲人吧?”
胡秀英笑着一点头。
杨胜婻眼神一变,与胡秀英对视片刻,明白些什么,顺水推舟接着道:“那是不是伴侣也可以啊?”
胡秀英又一点头。
秦书蘅神情懵懂:“可他好像也没结婚吧?哪来的伴侣。”
杨胜婻意有所指,轻飘飘道:“现找一位结婚不就有了吗——只是不知道咱们几个中谁这么大公无私甘愿奉献自己胜任这项任务呢。”
杨芸率先开口道:“我可不行啊!我得担任踏阴人的角色脱不开身!”
秦书蘅险些发出尖锐爆鸣:“我是直的!”
杨胜婻也颇为惋惜般摇摇头:“我这一把年纪也确实不合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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