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主殿景和殿内,一派看似平和的宴会。
中秋清亮的月光斜斜穿过大殿镂空雕花的木窗棂,混着殿内数百盏烛灯的暖光,把整座景和殿烘得暖意融融。
轻柔婉转的丝竹乐声顺着梁柱来回飘荡,殿中央十几名舞姬身着轻薄水袖长裙,踩着舒缓的鼓点不停旋身,裙摆翻飞如云霞。
殿下两侧依次排开席位,左边坐着朝中一众文武大臣,右边坐着王爷公主。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盛满桂花酒的玉杯,互相侧着身子低声说笑,举杯闲谈,耳边全是细碎温和的交谈声。
平日里朝堂之上紧绷压抑的气氛半点不见,只觉得安稳和睦。
君青山独自坐在大殿最高处的龙纹御座,身下垫着好几层柔软锦垫,面前宽大御案上摆满新鲜秋果、精致糕点与封存多年的佳酿。
御座左手边坐着淑太后,右手边挨着德太妃,两位老人穿着华贵宫装,时不时轻声交谈几句。
君青山后背微微靠着椅背,神色淡淡的,听着下方臣子轮番上前说吉祥恭维的话。
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笑意,从头到尾都透着几分提不起兴致的倦怠。
立在御座侧边伺候的李元瞧出君青山满心挂念旁人,看着帝王冷清的侧脸思索片刻,微微弓着腰上前半步。
李元今年年岁已经很大,两鬓全是灰白的发丝,眼角堆着一层厚厚的皱纹。
皮肤松松垮垮垂在脸颊,脊背也微微驼着,平日里走路脚步都放得很慢,只有伺候君青山的时候,才会强撑精神。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太监袍,压低声音凑到君青山耳边回话:“陛下,方才小夏差宫人过来传话,说小殿下独自待在御花园,心里一直惦记着您。”
话音落,君青山原本平直的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嗓音放得格外轻软:
“还是这么粘人,片刻都离不开。”
李元看着帝王难得柔和下来的神情,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宇王爷也就是三皇子君承宇坐在君青山的下首。
宇王爷君承宇坐在帝王御座下首的宗室席位,当年君青山刚登基,满朝文武、宗室接连质疑皇位来路,只有他和公主君芷鸳站出来坚定站在君青山这边。
可今夜整场热闹宴席,他全程垂着脑袋,视线死死落在自己面前装着酒水的玉杯上,手指反复摩挲冰凉杯壁。
周遭所有人说笑敬酒,只有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众人落座时清点宗室名单,本该到场的二皇子君凌柳迟迟没有露面。
不少大臣悄悄互相交换眼神,心里暗自揣度,却没人敢当众开口询问。
女眷席位最前头,君芷鸳正和身旁几位公主闲聊,眼角余光瞥见对面一言不发的君承宇。
心里清楚他心里压着事,索性起身提起裙摆,走到他身侧空位坐下。
她手肘轻轻碰了碰君承宇的胳膊,小声开口:“皇兄,你到现在还在纠结之前那件事?”
君承宇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一声:“嗯。”
君芷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声音安慰:“别总闷在心里胡思乱想,我信二皇兄心里自有分寸,我们今晚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君承宇轻轻点头,面上顺从地应下,心底却藏着完全不一样的念头。
从古到今,皇位权力来回更替,从来少不了纷争。
没有任何人能干干净净置身事外,就连他自己,手上也沾过说不清的牵扯。
没过片刻,守在台阶旁传礼的内侍拔高尖细的嗓子,声音清清楚楚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大臣、宗室王爷依次上前,向陛下敬献中秋贺礼——”
内侍话音落下,殿里悠扬的丝竹乐稍稍压低,殿中起舞的舞姬齐齐旋身退到两侧墙根垂手站好。
空出一条笔直宽阔的通路,从殿下直通高台御座。
原本说笑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各自挺直脊背坐直,抬手理平身上皱掉的朝服、锦袍。
方才满殿喧闹的说话声一下子消失,只剩下烛火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响。
大殿两侧值守的御前侍卫齐齐握紧腰间长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来回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半点不敢松懈。
台阶底下,几名捧着空檀木托盘的小太监排成一列,安静候在通路两边,专门承接众人献上的贺礼。
高位上的君青山微微直起身,淡淡抬眼望向下方,指尖随意搭在冰凉的御案边缘,安静等着众人依次献礼。
传礼太监再次扬声念出顺序,按照官位、爵位高低排位,前排几位白发老臣率先起身。
双手稳稳捧着礼盒,顺着中间通路缓步往高台走,走到御座前弯腰行礼。
说着几句中秋祝福的话,再将礼物递给一旁等候的小太监。
一切都按着既定流程平稳进行,谁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负责承接礼品的一名小太监弯腰伸手去接老臣手里的礼盒。
可,寒光一闪。
下一秒,他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猛地抽出来,掌心握着一把寒光刺骨的短匕首。
他脚下发力,身子像一阵风一样冲过空旷通路,短短几步就冲到高台之上,锋利刀刃直直抵在君青山脖颈皮肤。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君青山坐在原地没有乱动,眼底难得浮起一层冷意。
挟持帝王的小太监顺势挪到君青山身后,手臂牢牢圈住帝王肩膀,匕首始终贴紧颈间。
朝着已经提着刀冲上台阶的侍卫放声大喊:“全都不许动!”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一阵慌乱骚动。
淑太后坐在御座左侧,身子猛地往后缩,头上佩戴的金玉步摇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刺耳的响声。
嘴唇不停发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惊呼声,身旁伺候的宫女连忙上前伸手搀扶,才勉强稳住她摇晃的身子。
还有一旁的德太妃直接吓得僵在原位,脸色一片惨白,手里端着的酒杯脱手滑落。
酒水泼洒在身上华贵的暗花宫裙,她却半点察觉不到,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
底下的文武大臣乱作一团,年纪大些的文官吓得直接瘫坐在木凳上,双腿发软站不起身。
年轻武将攥紧腰间佩剑,想冲上去护驾,又忌惮刺客手里的匕首,不敢贸然上前。
不少人慌乱间撞翻身前桌案,瓜果糕点、酒杯瓷器摔了一地,碎裂声响此起彼伏。
殿里伺候的一众宫女、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脑袋埋在青砖上,肩膀不停抽动。
不敢抬头多看高台一眼,细碎的抽泣声混在慌乱的嘈杂里。
君芷鸳和君承宇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摆出满脸惊恐的模样,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一副被这场突发刺杀吓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和殿内慌乱的众人看上去没有半点区别。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高台上被挟持的君青山吸引时。
大殿最末尾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名打杂太监,突然仰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笑声粗哑刺耳,穿透满殿慌乱的尖叫、器物碎裂声响,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声源。
那名太监慢悠悠一步一步,顺着通路往大殿中央走,走到所有人视线聚焦的位置,抬手一把摘掉头上灰色宦官帽子。
帽子落地,露出一张在场大半人都无比熟悉的面孔——本该缺席今夜宫宴的大皇子,君凌柳。
看清他样貌的瞬间,大殿里齐齐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叹声,所有人互相望着身边人,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君凌柳抬眼望向高台上被匕首抵住脖颈的君青山,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恨意的笑,高声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就算你提前猜到我今夜会动手,又能怎么样?到最后我还是成功了,你根本不配坐这把龙椅。”
他顿了顿,抬高音量,字字句句刻意让所有人听得清晰:
“父皇在世的时候,心里最看重的继承人明明是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拿来坐稳朝堂的兵符,根本就是伪造出来的假货!”
说完,他抬手抬起,朝着满殿文武大声呼喊:
“在场诸位都听仔细!你们如今朝拜的皇帝,是亲手谋害父皇的小人。”
“他联合秦岳,用阴谋夺走原本属于我的皇位!”
这番指控重重砸下来,殿内所有人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君凌柳看着高台上被匕首抵住脖颈的君青山,对方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眼下被人挟持的戏码,都不过是儿戏。
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恨,压抑全都翻涌上来,一股火气直直冲上头顶。
他握紧拳头,正要拔高声音继续控诉,把藏了许久的指责全数砸出来。
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殿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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