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恨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柳梦息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青衫,头发也随意地挽着,不过就是没之前那么命苦了。


    思及此,宁恨水感慨,看来没有他,柳梦息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忽地有阵秋风从远处卷来,将院子外栽的梨花树吹落了几片雪白的花瓣,哗啦啦地落在几人脚下。


    久久。


    才听见柳梦息道: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害得沙子入眼了。”


    宁恨水长长地“哦”了一声。


    柳梦息终于笑了一声,又道:“出去外面浪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是啊是啊,”宁恨水也笑,“你应该没有偷偷在想我吧?”


    “呵。”


    柳梦息冷笑,还要再骂,就听见宁恨水问:


    “青临呢?”


    话落,霎时静默无声。


    梨花树的雪白花瓣还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轻飘飘掉到地上,却异常的重,简直是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乌鸦扑腾着翅膀飞到了梨花树的枝头上,一下一下地啄着木。


    而柳梦息脸上的冷笑缓缓地敛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宁恨水不记得了,不记得青临早就已经不在了。


    宁恨水蹙眉,眼神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青临,去哪了?”


    几人都不应声。


    气氛愈加冷凝。


    直到谢止醉忽然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他僵硬地弯起唇,“先去看檀生吧,好不好?”


    宁恨水抬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问道:


    “青临,究竟去了哪里?”


    第172章 第一百年


    见几人皆不语,宁恨水脸上神情冷下来,错开一步就往外走,却忽然听见乌鸦尖叫起来。


    “老大啊!”


    这只漆黑的大鸟嚎叫着,猛地扑进宁恨水的怀里,一副神秘兮兮的告状模样。


    他绘声绘色道:


    “老大你不知道啊!你不在这些日子里,青临不知怎的就和一个穷小子看对眼了!怎么劝都不听,差点没把咱们柳护法给气死!”


    宁恨水脚步一顿,“......?”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青临?穷小子?


    看对眼??


    这几个字眼他都认识,怎么组合到一起就听不懂了。


    “……什么意思?”


    宁恨水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半晌,才接着问:“我要有儿子了?”


    另一边的凤在野更是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还生了个女儿?!”


    梁非凡只道:“青临那丫头现在还不高兴呢,我回去劝劝先,这会儿你要是回去,她拉不下脸来。”


    宁恨水听得半信半疑:“这样吗?”


    他看向另外两人,又问一遍:“真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被哪个穷小子蒙骗了?”


    柳梦息脸色僵硬,欲言又止,看着还真是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宁恨水眯起眼。


    除了毫不知情的凤在野,另外的两人一鸦额角已是缀满了汗,此时只能强撑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扯着嘴角朝宁恨水笑了笑。


    好半晌。


    直到宁恨水忽地了然地点点头,还劝慰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嘛,青临喜欢的不会差到哪里去,别跟她生气。”


    话落,两人一鸦顿时松了口气。


    “......哼,”柳梦息声音发涩,却仍道,“你就惯吧,惯得无法无天了简直。”


    “柳护法敲打着呢,”梁非凡也道,“老大你就别操心了,先和那谁谁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宁恨水转头还想交待凤在野点什么,就见谢止醉大踏一步,插在了两人中间。


    紧接着,这人缓缓牵起了宁恨水的手,十指相扣。


    凤在野:“......”


    干什么呢。专门牵给他看的吗。


    这些歹毒的十四洲人!!


    事到如今他也说不出来什么婚约的事了,这两人看着完全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敢情说不定自己还是他们感情路上的垫脚石。


    思及此,凤在野道:“昆仑墟还未递信于我,你......你们——”


    “你什么你。”乌鸦打断。


    他扑腾着翅膀一爪子踩在凤在野火红的头上,嗅了嗅,忽然道:


    “话说回来,你身上莫名有股让我感到亲切的气息啊。”


    话落,凤在野的脸登时绿了,一掌将头上的乌鸦轰到地上去,怒声道:


    “老子可是凤凰!”


    梁非凡“嘁”了一声,相当不屑:“不都是鸟?凤凰就高贵了吗?”


    “你!你找死!”


    梨花树下,场面一度鸡飞狗跳。


    宁恨水无奈笑笑,看向身侧的人,抽开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还不走?”


    看着眼前这人脸上的笑意,谢止醉心里沉重几分,面上却不显,只抿了抿唇。


    “好。”


    ……


    那把名为檀生的剑被安置在了仙盟的千秋殿中,连同那把金鳞骨伞。


    到这里时,夜色渐起,在月轮下,千秋殿独自屹立于山顶,远远看去颇为清寒孤寂。


    谢止醉在这山头上待了许多年,也等了许多年。


    好在辗转了千百年,故人终于归来。


    他不再是孑然一身。


    两人并肩往千秋殿内走,青石板道的两边栽满了雪白的梨花树。


    风一吹,便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打着卷儿落在两人发梢上、衣衫上。


    宁恨水手心里握了一片,垂眸看着,忽地问:“为什么要栽梨花树?”


    不声不响时,谢止醉的手又握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扣住,他这才道:


    “以前那间小院里,栽的是梨花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花结不出来。”


    “后来去了不周山,我们那时散步,两旁的道上栽的也是梨花树。再后来,我们分别了一整年,终于相逢时,也是在梨花树下。”


    谢止醉弯了唇,“这梨花树一直陪着我们,于是我便想,是不是在这山上栽满了梨花,哪一日你便会忽然出现在了树下。”


    只是这山上的梨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却总等不到宁恨水出现在树下。


    他又道:“我常常梦见你。”


    宁恨水“哦”了一声,“梦见我什么了?”


    谢止醉却不接这话了。


    他那时什么梦都做了,不论是好梦还是噩梦,唯一不变的便是宁恨水那张脸。


    许是从前做了太多的梦,到了此时,他仍犹恐相逢是梦中。


    见谢止醉不说话,宁恨水偏头看他,就见这人满脸悲春伤秋。


    十几岁的时候悲春伤秋。


    如今百来岁了,也还在悲春伤秋。


    宁恨水莫名笑出了声,“梨花离花,你栽这花究竟是何居心?”


    那间小院的梨花开不出来,就是被他施了术法。


    “笨死了。”宁恨水又道。


    谢止醉脸上那副悲春伤秋的神情顿时变得不可置信,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


    再要说话时,宁恨水已是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先一步迈进了千秋殿。


    殿中布置得简单,唯一珍贵的只有桌头上悬放着的夜明珠,温润得如同月光。


    宁恨水背着手,眼神在殿中扫了一圈,终于在靠里侧的位置看到了剑匣。


    那柄名为檀生的剑,就在里面。


    他有些难以抑制地颤了下唇畔,好不容易走前两步,又莫名退了两步。


    从前的宁恨水哪有这般踌躇不前的时候。


    这人像是骤然被压了块巨石,连脊背都有些弯了,分明看着不显,却就是沉重,沉重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谢止醉在后面看着。


    他同样说不出话来。


    那柄长剑曾经贯穿了宁恨水的心口。


    或者说,贯穿了一次又一次。


    这是谢止醉等待宁恨水的第一百年,却也是数不清的不知多少个第一百年。


    唯一一个,等得故人归的第一百年。


    第173章 万般不由人


    久久。


    谢止醉终于走上前。


    他的指尖轻轻在宁恨水的心口一点,霎时只见一团微弱的白光闪过。


    宁恨水怔怔地低头去看。


    是一颗黯淡无光的球。


    光溜溜?


    于是宁恨水又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人,他嘶哑着声音问:


    “什么意思?”


    那团光球落在了谢止醉的手心中。


    剑匣被“咔哒”一声打开,露出了里面被灵石堆得满满的一柄长剑。


    长剑温润,就连折射出来的剑光都是柔和的。


    在宁恨水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颗光球被缓缓地放进了剑匣中。


    触碰到长剑的那一瞬,顿时有白色光圈迅速从中爆发,眨眼间就将站在剑匣前的两人倏然包围!


    一瞬间,天地寂静无声。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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