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他思绪复杂得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总归他现如今也说不出话来,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宁恨水迎上柳梦息的眼神,僵硬地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这对新人越过高高的门槛,十指相扣,直到堂前,才终于停下。


    谢止醉脸上再不见一丝阴沉,唇角弯起,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欣喜得几乎颤抖:


    “阿水……”


    他大抵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就像是乍然得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嗫嚅着唇畔,最终也只是扯出了抹欢喜到僵硬的笑来。


    于是谢止醉只轻轻地又唤了一遍:“阿水。”


    他问:


    “你愿意与我成婚么?”


    宁恨水只觉一阵毛骨悚然,骨髓里都透出股冰凉寒意,然而身上被施了术法,叫他根本无法逃开。


    可下一息,他异常清晰地听见自己道:


    “我愿意。”


    是宁恨水在说话,却也不完全是宁恨水在说话。


    可这又如何?


    谢止醉扣紧了宁恨水的手。


    两人齐齐望向高堂之上。


    高堂上,供了四尊牌位。


    立于一侧的是一张纸人。


    那纸人穿着红色的吉服,脸上用墨笔勾勒出一张大大的笑脸,而脸上也被涂上了腮红。


    它高声念道:


    “一拜天地——!”


    话落的同时,院子外忽地响起一声几乎彻天的雷鸣——


    “轰隆隆——!”


    昏沉的天亮了一瞬,紫雷裹挟着滔天怒意,翻滚着猛然劈向这间小院!


    只见白光乍现!


    “轰隆隆——!!”


    道道紫雷接二连三地劈下,却被骤然竖起的屏障生生隔绝在外!


    谢止醉唇角笑意愈深,甚至隐隐透着挑衅意味。


    他并无动作,只面向高堂,不跪不拜。


    纸人接着高声喊道:


    “二拜高堂——!”


    到这时,谢止醉终于动了,连带着宁恨水。


    简直就像四肢被丝线操纵了般,宁恨水朝着高堂上的四尊牌位,挣扎着缓慢、极其缓慢地,跪下。


    第168章 还能是道侣


    “轰隆隆——!!”


    雷声轰鸣中,这对新人缓缓地俯身,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宁恨水的头叩在地上,他咬着牙,余光看去,却只能看到满脸欢喜的谢止醉。


    他险些没将一口牙咬碎,很快,四肢又如提线木偶般被操纵着站起。


    这对新人并肩而立,如若不去看宁恨水的脸色,那当真是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高堂上的牌位静默地观礼。


    两边被术法控制着的宾客里,柳梦息、梁非凡、盛乐陵、姜颂、张献......甚至是席怀真。


    目中皆是不可置信以及惊惧之色。


    然就算如此,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荒诞的婚礼一步一步进行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谢止醉这人已是彻底疯魔了!


    婚礼还在继续。


    那张纸人咧开大嘴,涂着腮红的脸颊鼓起,笑意盈盈地高声道:


    “夫夫对拜——!”


    新人旋身,相对而立,俯身,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二拜六叩,不跪天地。


    “礼成——!”


    随着最后一句唱词落下,不待宁恨水反应过来,霎时间,天旋地转!


    不过一个眨眼间,堂中宾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布置得红艳艳的喜房。


    烛火摇晃中,红绸、红枕、红......满目的红。


    床榻边坐着宁恨水,手中握了一盏酒,而他的身侧是同样握了一盏酒的谢止醉。


    谢止醉弯唇,黑沉沉的眼瞳里全是眼前的人,他抑制不住欢喜地轻声道:


    “阿水,我们成婚了。”


    话落,这室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红烛不断燃着,燃得噼啪作响,燃得落下了烛泪。


    宁恨水不作声,谢止醉也不恼。


    很快,这对新人僵硬地交臂,酒盏轻抬,抵在唇边,一饮而尽。


    随即杯盏“咚”地一声掉地。


    喜房里,酒香几乎醉人。


    到这时,宁恨水终于笑了,他近乎温柔地唤了一声:“小醉。”


    谢止醉怔了怔,猛然抬眼,“......阿水?”


    宁恨水轻轻“嗯”了一声。


    瞬间,压制在他身上的术法骤然解开。


    谢止醉简直欣喜若狂,有些颤抖地伸着指尖,捧住了宁恨水的脸颊。


    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


    宁恨水没有忘记他。宁恨水想起他了。宁恨水是爱他的。


    宁恨水和他成婚了。


    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


    谢止醉双臂揽住宁恨水,将人死死按在怀里,仿佛要将人生生揉进血肉中。


    他许是有太多话要说了,话里有些颠三倒四,甚至是胡言乱语:


    “我辗转了千百年,去了许多许多地方,却如何也寻不到你的魂魄。最后,最后我在昆仑墟得到了九转寒玉......”


    宁恨水埋在他肩上,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谢止醉道:“我不会再让你死了。就算是天道法则......就算是天道法则,也不能将你——”


    话音戛然而止。


    只听“噗呲”一声。


    利刃穿透血肉。


    猩红的血喷洒,将喜服染得愈发的红。


    宁恨水从谢止醉的怀中退出,他下了床,面对着谢止醉,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不经意间还踢到了那掉落在地的酒盏。


    酒盏一骨碌地滚远了去。


    而宁恨水也终于退到了紧闭着的门边。


    榻上的谢止醉缓缓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腹中的匕首,仅一瞬,匕首被他面不改色地拔出。


    见状,宁恨水低低骂了一句疯子,转过身,手中举起锤子,狠狠敲在门板上。


    “哐当!”


    “哐当!!”


    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剧烈摇晃着,就是如何也凿不开。


    宁恨水的手心出了层薄薄的汗,他又朝门外大喊道:


    “柳梦息!乌鸦!”


    无人回应。


    于是他又喊道:“凤在野!死鸟!死凤凰!”


    无人回应。


    宁恨水咬牙,从喉咙里憋出了一个名字来:“席怀真!”


    仍然无人回应。


    身后传来轻得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宁恨水顿了顿,大踏步转身,脊背死死抵在门板上。


    疯了疯了疯了!


    谢止醉弯着唇畔,信步走来,似乎完全不被匕首捅伤所影响。


    猩红的血顺着喜服往下滴落,洇在了铺着白色软垫的地板上。


    脚步落地,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催命鼓,一下一下地敲着。


    而谢止醉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粉色瓶身的灵药——


    云雨丹。


    轻轻晃了晃那瓶药,谢止醉似乎真的好奇,他问:


    “阿水想要去哪里?”


    “是去找柳梦息?席怀真?还是那位凤郎?”


    “嗯?阿水为什么不同我讲呢?”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一转:“你甚至宁愿去找席怀真!”


    这人步步紧逼,分明是逼问的语气,眼尾却泛着红,看着真是可怜得几欲落泪。


    莫名的,宁恨水蹙起眉,指尖蜷了蜷。


    不待他出声,谢止醉忽地又笑起来,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我既找到你了,就无论如何,都绝不会放你离开。”


    哪怕是强求来的、哪怕是要蹚过刀山火海、哪怕代价是倾尽所有,他也要紧紧握住、紧紧攥住。


    他是不会放手的,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放手的。


    喜房里愈发压抑可怖,烛火映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而其中一道影子挣扎着、扭曲着想要从中爬出,却被死死按在阴影中。


    宁恨水看着朝自己走近的人,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后,也扯出了抹笑来。


    虽说他的记忆在系统上线时就中断了,但谢止醉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再根据那些恶俗话本,他再如何也能把事情猜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来!


    思及此,宁恨水缓声道:


    “小醉啊,你冷静点,咱们可以做一辈子好兄弟的。”


    闻言,谢止醉扯着嘴角笑了笑,不多时,他手中的灵药被打开。


    一股甜腻香气瞬间从中飘出,充斥了整间喜房。


    紧接着,这人抬起头,喉结轻滚。


    宁恨水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整瓶云雨丹尽数被他咽下!


    “兄弟,亦或是父子,都可以的。”


    谢止醉颔首,弯起眼,接着道:“我们现在就做。”


    !!!


    宁恨水瞳孔地震:“不,我意思是我不可能同时是你的宿敌、知己,呃,成长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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