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诸位前辈,允准弟子出战。”
黑沉沉的天空之下。
狂风咆哮着,卷起漫天尘沙。
宁恨水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的仙门驻地。
听柳梦息说,这群名门正派的人整日嚷嚷着魔头为何不出,现如今好不容易他终于出场了,这些人却在原地纹丝不动。
终于,那群密密麻麻的仙门弟子缓缓涌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阵列中开出了条道。
自那道中,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身影越众而出,缓步向前。
宁恨水眼波一寒,却弯起唇,他不发一言,修长五指虚空一握——
霎时间,华光璀璨!
一柄金鳞骨伞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骨伞甫一现身,便有阵阵流光闪过,将昏暗的天幕映亮一瞬。
紧接着,死寂仿佛被这光亮轰然炸开,这片黑土之上猛然响起彻天的喊杀声——
“杀——!”
“杀——!!”
“杀啊——!!!”
远远看去,真是像极了被困在囚笼中的绝望困兽,又如同脚下蝼蚁,明知徒劳,却只能发出渺小的嘶鸣。
天边的雷声隐隐作响。
宁恨水充耳不闻,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旋,伞面流光登时凌厉地直冲谢止醉!
剑鸣乍起!
谢止醉迅速提剑格挡,死死抵住流光,却被灵力震得连连后退。
而这人手中的那柄剑,仍是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宁恨水淡淡收回视线,袖袍一卷,光华流转,骨伞利落回到他身后。
狂风呼啸,两人凌空而立,衣袂翻飞。
“谢止醉,”宁恨水好心道,“你若是用那柄剑,兴许还能有几分赢面。”
那柄剑。
两人自是心知肚明那柄剑究竟是什么剑。
谢止醉却置若罔闻,左掌倏地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随即毫不犹豫地含进嘴里。
而后,他抬眼,死死地看着宁恨水。
那颗药。
宁恨水认得。
一种效果极其霸道的禁药,绝非谢止醉能得到的,此药能瞬息之间将服用者的修为强行拔升数个境界,直至短暂的化神期。
然而天底下焉有平白之力?
代价往往是燃烧本源精血,崩坏道基经络,终其一生无法寸进,甚至爆体而亡。
宁恨水倒是没想到,谢止醉竟然恨他至此,甚至不惜如此也要取他性命。
……恨。
那便恨他吧。
谢止醉周身灵力倏然暴涨。
“锵——!”
对面的人又一次挥剑斩来,凛冽剑气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直直劈向他。
宁恨水反应迅速,足尖轻点虚空,身形一闪,即刻避开。
正要出声引这人换剑,只是下一瞬,一股寒意倏然从他的脊背上爬起。
视野之中,只见谢止醉竟如附骨之疽般,无声无息地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近在咫尺。
几乎是将宁恨水完全罩进自己的阴影底下。
距离贴得极近,近得仿佛只要谢止醉的手轻轻一动,便能在瞬间穿透怀中人的心脏。
宁恨水眉心一蹙,并不多停顿,五指收紧,抓紧骨伞,灵力猝然爆发,只是下一息——
“宁恨水……”
呢喃般的低语异常清晰地在宁恨水耳边响起。
就连说话时那温热的吐息,都异常滚烫地扫过他的耳垂。
不对劲。
宁恨水眉心锁死,这人身上的灵力并不纯粹,还有妖力在其中运作,好在他很快便想起,谢止醉确实在之前的开元镇里吸收了铃铛的妖丹。
“为什么?”谢止醉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了。
“……蠢货,”宁恨水声音不高不低,却满是讽意,“你当自己是谁?还轮得到你来问为什么?”
他说着,指尖动了动,随即有微光闪过,正要退出数十里时,却有一道光来得更快。
“砰——!”
刺目的白光炸开!
这白光自谢止醉脚下蔓延,迅速扩散,将宁恨水包裹至其中。
与此同时。
天边远远赶来的乌鸦,翅膀缓缓停住;地上不断厮杀的人们,喊声戛然而止;染了血的小溪,水面平静无波。
而凌空的两人,凭空消失了。
天边是暗的。
风是微凉的。
而眼前的世界,漆黑一片。
草地上的大树旁靠坐着一人,这人唇色泛白,脊背微微颤抖着,突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动了动手,扶着身后的大树从地上踉跄地要站起来,却脱力般跌坐回地上。
病发了。
宁恨水缓了缓,索性靠坐回树上。
虽然眼前看不见,但周遭并没有兵刃交接的声响,只有秋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里,是幻境。
也不知是谢止醉用了什么法宝弄出来的幻境。
直到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宁恨水用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循声看去。
站在身前的人,是谢止醉。
他并不说话,将手中的九转寒玉收回储物袋中,而后半蹲下身,将宁恨水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圈到了自己的背上。
这里是一处小村庄。
虽然是幻境,却一切真实。
真实到几乎同几年前的那处小村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那些村民。
村屋、小院、大树,躺椅。
一模一样。
只是宁恨水看不到。
沉沉的夜色中,谢止醉背着身上的宁恨水,一步一步地往那间屋舍走。
久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地上杂草被踩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还有风吹过两人衣袍的声响。
伏在谢止醉背上的人,脊背颤抖着,唇被生生咬出了血,而后渗在了谢止醉肩上的衣料。
谢止醉的手紧了紧,问:“为什么?”
他说,孟姨来找过他了,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从谢家满门被屠,再到他身上的血,还有那柄名为檀生的剑。
他问:“宁恨水,她说的是真的吗?”
无人回应。
谢止醉想,只要这人开口,哪怕是开口要他的血,那他就割开自己的手。
只要宁恨水说不是,那他就信。
可是宁恨水不说话。
久久,又是久久。
久到谢止醉已经停在了那棵大树的底下,那只躺椅的旁边。
终于,宁恨水抵在他肩上的头轻轻地点了点。
“真的。”宁恨水说。
话刚落音。
只听“咔哒”一声。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一定是裂开了。
谢止醉想。
不然他怎么听到了什么物件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开裂的声音。
宁恨水却忽地笑起来,笑得脊背颤抖得愈加厉害,笑得眼尾都泌出了泪。
他说: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我在欺骗你、利用你。谢止醉,被我耍了这么多年,你有何感想啊?”
第148章 我恨你
谢止醉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把背上的宁恨水安置到躺椅上,而后取出自己的铁剑。
铁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利刃割开血肉。
宁恨水眼睫动了动。
很快,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再然后,他的唇边抵上了一只鲜血直流的手臂。
宁恨水不明白。
为什么?
谢止醉应该恨他的。
宁恨水咬住了那只手臂,恶狠狠地用力咬着,咽下那带着腥味的血。
他却仍想不明白,为什么?
“日后,我们就留在这里。”谢止醉忽地道。
他看着宁恨水的脸,唇角弯起僵硬的弧度,缓声却仍嘶哑着道:
“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你可以和从前一样,坐在树下晒太阳。到了夜里,出了月亮,我们便一道看月亮,我买了很多很多的酒......”
听到这里,宁恨水松开了那只被自己咬着的手臂,稍稍地偏开脑袋。
他不想再听了。
没什么好听的。
不要再说这些话害得他留念了。
谢止醉却是小心翼翼地屈下身,捧着宁恨水的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是冰凉的,却又是温热的。
他们是离得这样近,近得像是任谁来了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的,谢止醉想。
天边挂着一轮明月。
温润的光亮倾洒而下,银辉镀在两人身上,又在地上拽出道交叠的长影。
宁恨水睁了睁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谢止醉已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届时我会在院子里搭一架秋千,我们再一起养只小猫。”
他问:“宁恨水,你给我们的秋千和小猫取个名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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