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母亲一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毫不留情地抹去一个性命。


    一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的性命。


    “......命数如此。”孟素情垂眸。


    她曾蒙前殿主的恩情,又兼之三十三重天的护法,她必须重塑佛像,不得任由佛像坍塌。


    高台上的佛仍旧肃穆地看着殿中几人。


    宁恨水和那尊佛对视着。


    久久。


    他道:“一百年了,自我来到这里,已有百余年了。”


    这百余年来,宁恨水结交过许多好友,也眼睁睁看着这些好友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不论是苏檀生,还是到如今的青临。


    又何尝不是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从来就留不住什么,他什么都留不住。


    抓不住过去,抓不住想要的一切,哪怕是此时此刻的当下,也如流水般从指缝中穿过。


    闭了闭眼,宁恨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道:“我拿我的心,同你换。”


    菩提心,不就是一颗所谓的菩提心。


    孟素情仍旧背对着宁恨水,跪在那块小小的蒲团上。


    她又笑起来,笑出了声。


    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莫名的骇人。


    孟素情道:“你知道的,要用那柄剑,穿过你的心口。”


    -


    宁恨水去到了前线。


    营帐中,柳梦息脸色难看,音量拔高几分:“好端端从你洞府里跑出来做什么!”


    宁恨水并不应声,只是拿起了桌案上的战报。


    这几日连战不休。


    敌方尤为一个名叫谢止醉的弟子杀得最猛。


    其他弟子或许还想着保全性命,唯有这人不要命了冲在最前边。


    沉默半晌,宁恨水放下战报,看向了柳梦息,“你受伤了。”


    “回去。”柳梦息只是道。


    “待我走后,”宁恨水道,“替我杀几个人。”


    柳梦息沉默片刻,问:“那么你要去哪?”


    宁恨水道:“不知道。”


    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不过片刻,又道声音自帐外传来,“殿主,柳护法,那些仙门弟子又杀过来了!”


    帐子掀开,走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杜小羽。


    这人自山风城一役之后就弃明投暗了,虽然藏着的小秘密是一个没说。


    他怀里揣了东西,“罗将军让我送来的。”


    是一盒子东西。


    很快,这盒子递到了柳梦息的手里。


    里面装了一封信。


    杜小羽这才得以看清上面的落款,嫌恶道:“傻*玩意。”


    宁恨水:“......”


    杜小羽不好意思地笑笑:“和罗将军学的。”


    不多时,信被柳梦息烧成了灰。


    而宁恨水,上了战场。


    第147章 允准弟子出战。


    今日入秋了,天有些凉。


    风裹挟着凛冽寒意,呼啸着掠过连绵的营盘,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与浮尘。


    驻地之内,肃杀之气弥漫。


    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药修们面色凝重,近乎麻木地将一个又一个呻吟不止的伤员抬上沉重的板车。


    车轮碾过冰凉的地面,发出吱呀的呻吟,一车接着一车,排成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出营门。


    惨叫连连,哭声遍野。


    谢止醉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议事帐的帘子,进去后,便径直站在了长阳真人的身后。


    他那身墨蓝色劲装在前线上染了太多的血,用了多少清尘诀也洗不净,索性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一起收进了储物袋中。


    如今的谢止醉只着了身简单的墨色劲装,通身更显冷漠疏离。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不言也不语。


    陆陆续续的,今日这场议事,各门派出席的大能都已到场,沉重地坐于帐中。


    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捋着长须,眉头紧锁:“这场战,转眼竟已数月,那魔头却始终缩首不出!莫非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在此空耗?”


    “都说擒贼先擒王,当时若是能把那妖女留着做诱饵,说不定那姓宁的早就自投罗网了!”


    另几位大能听罢,亦纷纷摇头,发出十足可惜的叹息。


    这声声叹息愈发沉重。


    谢止醉抱着铁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直到尤梵之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挑眉看向这人,若有所思道:


    “那魔头身份暴露前,我记得可是和不周山这位姓谢的弟子交情匪浅啊?”


    言及此,各门派的大能顿时齐齐看向谢止醉,眼神中都带上了丝探究。


    他们自然都知道这位谢止醉可是被魔头蒙蔽过,甚至被蒙蔽得不顾宗门死活执意劫狱。


    若不是不周山掌门和几个长老力保,又加之确实还有些天赋,这人只会是仙门弃子。


    谢止醉抿了抿唇,“......不过是从前。”


    “从前?”尤梵之偏偏就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接着道,“你们相识了如此之久,难道你就丝毫不知他身上究竟有何弱点?”


    几位大能相视,交换着眼神,审视般地打量着这位姓谢的弟子。


    谢止醉抱着剑的手紧了紧,却依旧沉默。


    长阳真人也不出声,仿佛神游物外,对眼前逼问视若无睹。


    尤梵之嗤笑一声,言语间带上赤裸裸的恶意和暗示:


    “怎么?你莫不是真被那邪魔歪道蛊惑了心神,打算知情不报?还是想为昔日旧友遮掩一二?”


    话落,营帐中气氛冷凝起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要我说,这不周山好歹也是仙门之一,竟能让三十三重天的魔头悄无声息潜入这般久,这其中……”


    “尤长老还是谨言慎行的为好,”席怀真终于出声打断,“你可别忘了,青山便是死于宁恨水之手!”


    尤梵之闻言冷笑道:“席长老好义正言辞!可谁人不知你席怀真从前可是对那人——”


    “尤梵之!”一直旁观的崔昭突然喝道。


    帐内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眼看这几人就要吵得不可开交,医仙谷的长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疲惫道:


    “诸位……我虽不明你们争执何意,但现如今血染大地,伤患遍地,每多一日,便有无数修士陨落。当务之急,是结束这场浩劫。”


    说着,他转而看向谢止醉,语气严肃:“谢小友,若你真有所知晓,还请告知我们。”


    这人却依旧沉默,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番态度,叫营帐中的几位大能更是犹疑,猜忌如毒雾般蔓延。


    然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的喊杀声更甚——


    “魔头!三十三重天的殿主!那是三十三重天的殿主!”


    “快!还不快去营帐中请几位长老!”


    营帐外一片兵荒马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骇然惊呼滚滚而来。


    只是不等弟子通禀,帐内几位大能瞬间脸色大变,快步掀开帘子往外走去。


    很快,这营帐中便空了,秋风卷着浓烈的血气灌进瞬间空荡的大帐。


    角落里,始终低垂着头的谢止醉,终于缓缓地抬起了脸。


    他那双墨色翻涌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下,又倏然熄灭于一片晦暗不明的死寂之中。


    营帐外。


    天地间一片晦暗。黑压压的天空中,雷云密布,风雨欲来。


    大地上,仙门弟子严阵以待,捏诀布阵,密密麻麻结成了巨大的防御阵型。


    各色灵光在低沉的呼喝声中接连亮起,构筑起一道道壁垒。


    大战将至。


    不起眼的角落里,盛乐陵脚步拐了个弯站到了最后方,不多久,姜颂和张献也挤到了他身边。


    他仰头望着天上,小声道:“我想回不周山了。”


    话落,几人沉默着。


    忽然有人问道:“白玉京的那位寻雪真人呢?”


    其他人纷纷摇头:“仍未出面。”


    看着前方来势汹汹的黑衣修罗,还有那位传说中三十三重天的殿主,仙门弟子面面相觑。


    远处,悬空站着个人影。


    正是传说中凶名赫赫的三十三重天殿主——


    宁恨水。


    而其后,赫然是散发着凌厉杀气的黑衣修罗,不过是一个提剑的动作,周遭竟是瞬间蔓上了血腥味。


    几位各门各派的大能来到防御阵法中,只是他们刚站定,谢止醉却是忽地走到了几人身前。


    他恭敬地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礼。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在帐内时更冷、更硬。


    但他的声音,在呜咽的风声中清晰地响起:“晚辈知晓那魔头宁恨水的致命弱点。”


    谢止醉一字一句地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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