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恨水,是修罗,是以杀证道的修罗,是从尸山血海里踩着血路厮杀出来的修罗。


    世人所述的地狱之苦,他难道不是早已身处其中?


    思及此,宁恨水兀自低低地笑出了声,火光在他含笑的眼中跳跃。


    这一笑,简直就是往火上又浇了盆油,不周山的弟子更是气得恨不得当场斩杀面前这个修罗!


    宁恨水仍旧懒懒地倚在门框上,似有不解,问道:“凭何断定是我?”


    有一个弟子手指颤抖地指向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凭你走时那件留在现场的物件!”


    话落的瞬间,一件坎肩被狠狠掷出,落在宁恨水脚边——正是他留给青山长老的法衣。


    显然,这就是所谓的铁证了。


    宁恨水的目光在那件坎肩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投向席怀真。


    这人脸上无甚表情,神色冷若冰霜,一如多年初见那时。


    昔年如是,此刻亦然。


    席怀真的视线极淡地落在宁恨水的脸上。


    “即刻缉拿。”他道。


    无论从前种种如何,有些界限,逾越便是万劫不复。


    一声令下,众弟子顿时提剑逼来!纷乱中,宁恨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嘲讽。


    他抬手,随意拍了拍掌心。


    唰——!


    平地骤起狂风!


    两旁的枯叶被卷向空中,劈向众弟子,将这些人刮得连连后退。


    冲击之下,众人狼狈踉跄,不得不以剑护身,退避至席怀真身后。


    席怀真不动声色,正要出手,却听倚在门框上的那人道:


    “我可以同你们回去。”


    席怀真一怔,抬眼却只见宁恨水神情平静自若,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不过浮云。


    “区区一件坎肩,便能断定青山长老为我所杀?”宁恨水语带讥诮,“既然我有心杀人,何必留下此物,又何必一入不周山就痛下杀手。”


    言尽于此,宁恨水心道索性顺水推舟同这些人回去,最后再寻个机会被一剑“劈死”得了。


    如此简单粗暴而又天衣无缝。


    这么大一场局……宁恨水感慨,天道为了让他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有弟子怒喝:“修罗行事一向如此肆无忌惮!更何况你曾卧底于不周山,如今又趁群英会期间潜入白玉京!”


    “对!保不准这个修罗就是想借此扼杀名门正派的好苗子!”


    宁恨水似笑非笑道:“就不能是有人栽赃陷害么?”


    此言一出,场面霎时一静。


    那弟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余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始终沉默的席怀真。


    而这位大长老只是沉默地望着倚在门框上的那人。


    “栽赃陷害?”有弟子道,“放眼十四洲,除了三十三重天,谁人有此动机、又敢如此胆大包天,谋害我山长老?”


    宁恨水的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嘲非讽的弧度,“喂,我说,不周山的大长老。”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您这般刚正不阿的人物,执掌不周山戒律多年,明察秋毫。一件死物,一处恰好留在现场的法衣……


    若这便是铁证,岂非太过儿戏?怕不是正中真凶下怀?”


    宁恨水微微挺直了些倚靠门框的身体,慵懒姿态并未完全散去,却透出一股迫人的气势。


    “我说了,愿同诸位回去。是非曲直,自当查个分明。我是修罗,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杀。”


    席怀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青山长老虽是医修,但修为精深,绝无可能在悄无声息间便被抹杀,连一丝像样的反抗痕迹都未留下。


    -


    这一番折腾,宁恨水被押送到了白玉京的典狱司大牢里,说是押送,其实也根本没有弟子敢碰他,除了卫景。


    这小子上窜下跳,绕着宁恨水骂了一路,无非就是要表达他如何如何对宁恨水失望,宁恨水此言此行害他如何如何痛苦。


    这倒是让宁恨水有些不解了。


    卫景究竟在对他失望什么?


    “你好自为之吧!”卫景最后骂了一句便离开了。


    大牢中幽暗潮湿,石壁上的烛火微弱跳动着,还能听到隔壁牢房拷打犯人的声响。


    宁恨水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在地上铺了团绸缎后,便施施然地坐下了。


    识海里的光溜溜反倒着急起来。


    【光溜溜:宿主,咱们就这么让他们就抓进来了?】


    宁恨水:不然呢?


    【光溜溜: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


    宁恨水: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你这颗毫无卵用的球!


    【光溜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宁恨水只道:等死呗。


    如今也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接下来想必就是由身负名门正派未来希望的谢止醉出场,然后一剑将他这个声名狼藉的修罗斩杀。


    届时,宁恨水便会借助法宝光荣死遁。


    身前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只是......宁恨水垂眸,看着地砖缝隙里生长得东倒西歪的杂草。


    三十三重天的功法痕迹难以模仿,修罗中的叛徒……


    青山长老……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让梁非凡买的酒分明还未送到草药峰上,他们甚至还相约下次一道同饮。


    “如今倒是你失约了……”宁恨水的声音很低。


    这间牢房的顶上开了一小道口子,外头有微弱的雨丝被风吹了进来。


    不多时,冰凉的雨丝砸到了宁恨水的脸上。


    下雨了。


    宁恨水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溅湿的脸颊,最近似乎经常下雨。


    不过也正常,夏季多雨。


    第137章 你可曾信过我?


    细雨连绵,噼里啪啦地打在纸伞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伞下立着一人。


    是谢止醉。


    群英会即将结束,白玉京已陆续开始排榜,名次似乎已是板上钉钉,谢止醉却隐约有些不安。


    他仰起头,望向长阶之上。


    那是一座环绕于云雾之间的宫殿,琉璃瓦顶、朱漆红门,重檐飞脊上盘踞着金鳞耀眼的龙纹雕饰。


    席怀真交由他去办的要事,便是向这座宫殿里的寻雪真人递去一封信。


    信中如何,他并不得知。


    定了定心神,谢止醉还不忘先看一眼罗盘。


    代表着宁恨水的光点还在白玉京的范围里,只不过位置并不是先前那座弟子舍了。


    谢止醉脚步一顿,紧接着便走快了几步,待这封信送完,他便去寻宁恨水。


    然而被他惦记着的宁恨水,此时此刻正在蹲大牢。


    有位修罗被关进白玉京大牢里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凭宁恨水对席怀真并不多的了解来看,此人定是会先行联合白玉京里的各长老,随后才会来问讯他这个修罗。


    他阖着眼,倚在粗糙的石壁上假寐。


    直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这脚步声停在了这间牢房前。


    宁恨水这才懒懒地半掀眼皮看去。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来人是青年模样的席怀真。


    这人站在牢房门前,垂眸望进来,视线在宁恨水身上停下。


    宁恨水并不语。


    半晌,才听席怀真道:“青山可是你杀?”


    话落,宁恨水险些没笑出声来,他道:“你若是不信,我就是说一百遍你也不会信。”


    “......我不知该如何相信你,”席怀真声音微沉,似乎有些艰难地喊了声,“阿水。”


    太可疑了。


    宁恨水的出现实在是太可疑了。


    他甚至认识了宁恨水这数十来年,也仅仅只知这人的名字,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知。


    这要教他如何去相信。


    宁恨水道:“没必要这样亲密地称呼我。”


    席怀真闻言一顿,“阿水......”


    宁恨水有些厌烦地蹙起眉,他阖上眼,不再去看席怀真,也不再出声。


    牢房中灯火跳跃,落在这人的脸上,映出宁恨水恹恹的神色。


    看着这人,席怀真不可抑制地想起数十年前,他同宁恨水初遇的那一夜。


    那时的宁恨水身上还染了血,似乎是刚从哪里杀出来的,正巧进到了席怀真藏身的山洞里。


    身受重伤的席怀真攥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正要奋起搏杀,这人却忽地弯起了唇。


    明明满身血气,只是弯了下唇,却刹那间变得如同月下仙人。


    于是手中的剑“啪嗒”一声落了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眼前这人的唇开开合合。


    那时的宁恨水说了什么来着?


    席怀真想了想,似乎是说:“需不需要我助你登往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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