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他又慢条斯理道:“你知道我分给你的野猪肉,是从哪头猪身上来的吗?”
宁恨水扯了扯嘴角,问:“什么?”
“什么?哦,我应当先问问你,是不是很好吃?你坐在火堆旁吃着苏檀生身上的血肉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宁恨水一字一句地听着,直到后知后觉的,喉咙猛地涌上来一股铁腥味。
倏地,他死死攥住扎在自己身上的刀柄,刀柄上还搭着黑衣少年的手,他攥着这只手,力气大得仿佛要生生折断这只手骨。
眨眼间,只听“噗呲”一声。
黑衣少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低头看去,只是下一瞬,那柄刀又被拔出。
“砰!”
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
宁恨水站了起来。
“杀了他!上!”见大事不妙,少年们登时躁动起来,抓着刀扑上前,“杀了他!”
哀嚎遍野。
血洇了一地,顺着泥沙一直一直流到了深处。
染红了的沙地上横陈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血人踏过这些尸体,半蹲在黑衣少年的身前。
他手里抓着一捆不知哪里来的枯藤,很快,将这人的手脚捆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这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宁恨水并不作声,面无表情地攥着小刀。
于是这人又开始哀嚎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痛。
从脚趾开始,一片一片地削下,削到看得见森森的白骨,而后一寸又一寸地往上。
血流如注。
要是这人昏了过去,宁恨水就去掬一捧海水,浇在他的脸上。
这时只剩下半截身体了。
他有气无力地喊着:“怪物,你这个怪物!”
半晌,他又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你这个吞食好友血肉的怪物!怪物,你杀的人比我杀的人还要多,你该下到无间地狱!”
宁恨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小刀忽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慢地俯下身,张嘴,猛然呕出了大口的血,像是要将胆汁都呕出。
直到再也呕不出东西来,才抬起眼。
这双眼此时此刻已彻底清明。
宁恨水那张苍白的脸恶鬼般地扯出抹笑来,他低低地笑着:
“费尽周章引我至此,就是为了让我再杀你一遍?”
第68章 有把剑在等一个人
荒岛上的天,又漫上了浓稠的墨,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了最后一道微光。
森林被狂风刮得沙沙作响,海浪卷走泥沙,只留下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犹如世末般。
被捆在树上的黑衣少年也笑起来,那道疤在他脸上畸形地扭曲着:
“哈哈哈哈哈!”
他尖声大笑着,只是身上的血肉霎时消融,只剩下一具白骨!
白骨之上又氤氲着浮现出一团黑雾。
这黑雾倏地拉远了距离,才扬声道:“我可是在这里盘桓了近百年!等待了近百年!”
宁恨水扯着嘴角,讥讽道:“百年来你也没什么进步。”
“......你倒是变了许多,”黑雾笑道,“想来被殿主带回去之后风光得不得了吧,只是可怜了你的好友,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它拖长了说话的调子,慢悠悠道:“哦,我差点忘了,你可能根本不在意,毕竟你当年离开可是敲走了苏檀生的一块骨头。”
宁恨水但笑不语,抬手,指尖轻拢,下一瞬,那团黑雾骤然出现在他手心上!
紧接着,黑雾嘶哑着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
听着这惨叫声,宁恨水随手将黑雾往地上一丢。
这时他才捏了清尘诀,手腕轻轻一晃,身上那污糟的一团布料顿时换成了一套水色新衣。
风吹得这身衣袍猎猎作响,衬得这人愈发单薄,像是随时随刻要被刮走般。
宁恨水背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山洞里走。
泥泞的沙地上落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与此同时,雨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
直到金光闪过。
有把金鳞骨伞半悬着停在宁恨水头顶上,将雨声隔绝在外。
晃神间,他忽地觉得这是好久好久前的从前。
是苏檀生撑着油纸伞为血人遮去风雨的那个从前。
“嘎!”
宁恨水回神,抬眼望去,是一只乌鸦远远地飞来。
这只鸦在这时还不叫梁非凡,也不会人语。
它扑着翅膀在宁恨水头上盘桓,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最后落在了这人的跟前。
顿了顿,宁恨水伸出手,“啪嗒”一声,有一枚鸟蛋掉到了他的手心上。
送完鸟蛋,这只鸦又“嘎”地一声飞远了去。
宁恨水弯起眸,掌心拢起,缓步朝山洞里去。
黑雾仍远远地跟在这人的身后,喉咙里挤出刺耳的笑声来。
山洞里的血早就干透了。
枯枝败叶落了一地,腐臭味道弥漫着小小的山洞。
火光燃起,映出一座小土坟。
土坟上有一道斜插的口子,像是曾被利刃贯穿而过。
或者说,这里曾插了一柄剑。
“你知道——”话说到一半,黑雾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久久,直到宁恨水松了指尖。
黑雾的叫声才终于停下,嘶哑着问:“你知道为什么殿主不允许你带走他的整具尸骨吗?”
不等宁恨水应声,它又问:“你又知道我为什么没死成——啊啊啊啊啊!”
这团雾又一次痛苦地嚎叫起来,周身墨色甚至浅了几分。
至此,黑雾还不老实,尖尖地笑起来:“我知道!知道这里有把剑在等一个人。”
“你猜那把剑是由什么铸造而成,现下,那把剑又在谁的手上?”它问。
轰——!
山洞外猛地劈下来一道惊雷!
雨声越来越响。
宁恨水执住骨伞,转身,眼眸定定地锁在山洞外的不远处——
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手执长剑。
交织的风雨抚过他手中的剑身,或许是风声、又或许是雨声,引得长剑阵阵嗡鸣。
这人只是立在雨中,脸上神色看不大清,死死地盯着宁恨水。
“看了多久?”宁恨水问。
黑雾尖尖笑道:“从头到尾哦,他现下许是后悔死跳下来救你这个怪物了吧?”
它附到宁恨水的耳边,又蛊惑般地道:
“看到他手中的剑了吗?那把用这岛上的血煞之气养了近百年的剑!哈哈哈哈哈!说到底,你、我,苏檀生都一样可怜啊。”
宁恨水没有应声,只是执着伞一步一步走近山洞外的那人。
而后定定地看着那人手里握着的长剑。
泛着寒光的一柄长剑。
是由所谓天生剑骨铸成的一柄剑。
长剑嗡鸣,好似悲泣一般。
于是宁恨水又抬起眼,视线定定地落在谢止醉的脸上。
这人抿着嘴,脸绷得紧紧。
他突然看不大懂这人的神色。
或许是恐惧,又或许是厌恶。
但那又如何?
倏地,宁恨水一手猛然掐住了眼前这人的脖颈,另一手还执着那把骨伞。
手心圈得愈紧,以至于手背上绽开道道青筋。
他下了死手。
谢止醉被掐得呼吸无能,脸上涨红一片,双手垂落在身侧,攥得紧紧,却毫无挣扎动作。
看到了这人的过往,宁恨水要杀他也正常......正常。
轰——!
天边紫雷滚滚,警示般地猛地劈下来一道,正正好砸在宁恨水的周遭。
只是宁恨水仍不松手。
轰——!
很快,又是一道天雷劈下!
雷电将两人的脸劈白了一瞬,这次,直直冲着宁恨水的背部而来!
谢止醉瞳孔一缩,顿时暴起,旋身揽住掐住自己的人,猛地将人往沙地上一扑。
就在这时,那道已近在咫尺的雷电,竟是霎时销声匿迹!
宁恨水怔怔地抬眸,好半晌,终于是松开了掐着这人脖颈的手,道:
“滚。”
他说话时天边风起云涌,仍有雷声轰鸣。
谢止醉却将这句话听得分明,他启唇,张了半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像是忽地有盆冰水由头浇下,彻头彻尾的寒意泛起,冻得他浑身僵硬。
垂眸,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再要问些什么,就已被一掌轰开。
只听“砰”的一声!
谢止醉赫然被甩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堆下!
一直远远看着的黑雾又尖笑起来:“看到了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眨眼间,它已附到谢止醉的耳边,蛊惑般道:
“你哪怕牺牲性命也要救的人,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你看看你,多可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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