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他看向深处那棵长着朱红果子的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走近,而后轻手轻脚的极其虔诚地摘了一颗。


    乌鸦窝在绷带的头上,叽里咕噜地叫唤了一串,只是绷带听不懂。


    半晌,它艰难地扑腾着翅膀,飞到树梢上,用鸟喙一颗一颗地摘着树上的果子,最后吐进绷带的手里。


    绷带垂眸看着手中的大捧朱红果子,声音粗糙嘶哑:“谢谢。”


    乌鸦挥了挥翅膀,又指了指洞口。


    绷带“嗯”了一声,将果子在身上藏好,爬出洞口,把枯木铺回洞口上,才穿过灌木丛离开了这里。


    回程时,他的脚步是抑制不住的又急又快。


    他摘了很多果子,他要带回去,他们接下来起码还能靠着这果子再撑好几日。


    太好了。


    还能活下去。


    绷带穿过森林、穿过溪流、穿过泥泞的沙地,再走十几步,就能到他们的山洞了。


    只是夜色里,不远处竟隐隐亮着火光。


    绷带蹙眉,攥紧小刀,极力压住脚步声,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脸颊上带疤的黑衣少年。


    这人支着火堆,上面烤着好大一块肉。


    油泡滋啦滋啦地冒出,肉香味简直刺鼻。


    绷带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退远了去,要绕路离开。


    没成想那脸上带疤的少年却出声喊住了他,“这是我和其他人今日猎的野猪,就分到了这块肉。不过这岛上已经很久没见过肉了,这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你或许不认得我,但我知道你,杀人很厉害。”


    这人笑起来,接着道:“帮我杀掉岛上的其他人,我就分你一小块肉,如何?”


    绷带说:“不。”


    “那好吧,我换个请求,帮我杀两个人,只要两个人。这岛上如若我没算错,还有二十来人,只帮我减少两个对手,你得到一大块肉。不是很划算么?”


    绷带想了想,只是杀两个人而已。


    山洞里的那个笨蛋受了伤,得吃点肉补补,身体才能快些好起来。


    于是他攥着小刀,说:“好。”


    黑衣少年笑道:“那么,合作愉快。”


    这人掏出身上的刀,割下了两小块肉,一块扔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绷带。


    “香吧?你先吃,”他道,“我再割一些给你带回去。”


    绷带看着手中滚烫的肉块,确实很香,他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吃到肉了。


    肉香搅得他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


    只是他不知道这人会分多少给他,于是只是小心咬了极小的一口,剩下的带回去。


    平心而论,这肉只是闻起来香,吃到嘴里又烫又干涩得不得了,还有浓浓的腥味。


    只是绷带早已顾不得了,他虔诚地嚼着嘴里的那小块肉,又虔诚地吞咽下肚。


    太好了,他想。


    有了肉,他们又能多活几日。


    直到这时,对面的黑衣少年又递来大块的肉,绷带才将手里剩下的小块肉胡乱塞进嘴里。


    他含糊着说:“谢谢。”


    黑衣少年又笑起来,“不用谢。”


    绷带便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肉藏在身上。


    他极力压抑着脚步声,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最后拨开杂乱的枯草和石块,拐进一条小道,走了十几步。


    却莫名有股浓烈得冲天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绷带的脸白了白,几乎是飞奔着往山洞里跑。


    血,洇了一地的血。


    少年躺在地上,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往日笑嘻嘻的脸上只剩惨白一片,身上盖着破破烂烂的衣衫。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甚至离开时都把山洞再三遮盖好才离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绷带猛地跪倒在地上,几乎是跪爬着到了少年的身边,手颤个不停。


    少年还留有一口气,只是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了,问:“是......你吗?”


    绷带嘴唇颤抖着,说:“是我,我回来了。”


    他伸着手去摸少年的脸颊,用身上的绷带擦去这人脸上的血污,又胡乱地取出藏在身上的药瓶,抠下一大块,然后颤抖着手掀开了盖在少年身上的衣衫。


    只一眼,他便哀嚎着哭出声来。


    嘶哑而难听。


    手臂上、大腿上,腹部上。


    被削下了大片大片的肉。


    森森的白骨裸露在外。


    “好痛......”少年低低着叫唤着,“痛死了......”


    绷带死死抿住嘴,手中的药瓶早已滚到地上,指尖甚至不敢再去触碰这架骨头。


    “我是不是……快死了?”少年问。


    第67章 你该下到无间地狱!


    少年阖着眼,声音低得微不可闻,绷带俯下身,凑到了他的嘴边,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他说的话。


    “檀生……我叫苏檀生。”少年说。


    于是绷带说:“宁恨水。”


    这是他们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交换姓名。


    少年接着道:“我不能……陪你赚棺材钱了。”


    宁恨水没有应声。


    “把我的伞……带出去……那是我爹……的遗物。”


    宁恨水终于道:“好。”


    “不是你的错,”少年又说,“是他们太坏了……坏死了……”


    “……好。”


    “活下去,阿水,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遇到好人就做一个好人。”


    苏檀生扯着嘴角艰难地弯着唇,“遇到坏人就做一个比他还要坏的坏人……”


    最后的最后,他说:“我还想写话本呢。”


    他还没写话本、还没开书局、还没评上奖、还没能活着出去,怎么就要死了呢?


    宁恨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


    说到声音愈发嘶哑,说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音。


    苏檀生也再无法呼吸了。


    苏檀生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


    他在这里唯一的好友死了。


    离开山洞前还乐呵呵地和自己说要写话本的人就这么死了。


    擦点药都痛得叫唤半天的人被削去大片大片的血肉就这么死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宁恨水看着苏檀生的脸,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这人还睁着的眼缓缓合上。


    似乎到了这时,他才终于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甚至能听到心脏正在一寸一寸开裂的声音。


    他说:“我也好痛,苏檀生,你睡一会儿就起来,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在这荒岛上,宁恨水杀了好多好多的人,可没有一次比现下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面前,真的有个人死了。


    不再呼吸、不再温热,洇在地上的血也是冰凉的。


    宁恨水迷惘地跪坐在地上,良久,才起身,用掉最后一卷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苏檀生的身上,然后将那破破烂烂的衣衫给这人套回去。


    最后他将角落里那把油纸伞放到这人身边,说:“我不要你的伞。”


    又是久久。


    直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好几个少年。


    他们恶劣地笑着,有的嘴里还在含糊地嚼着什么东西。


    只是他们嘴里说的什么,宁恨水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一拳撂倒在了地上。


    他倒在地上,脸上的绷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头发被不知哪个人攥住,生狠地拖拽到了山洞外。


    地上的泥沙印下深深的拖痕。


    宁恨水只是仰脸,有些呆滞地看着头顶的那片天。


    天边早已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可宁恨水却总觉得天还没有亮,今夜竟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他好像再也走不出这黑夜。


    “噗呲”一声。


    是刀子刺穿血肉的声音。


    黑衣少年半蹲下腰,手里握着的刀深深捅在地上这人的身上。


    “好笑不好笑?被一个从来没有放在过眼里的人害成这样?”他笑着说。


    紧接着,他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在宁恨水的体内旋了一圈。


    血不断地洇出。


    是痛的。


    宁恨水想,这有苏檀生千万分之一的痛吗?


    黑衣少年的嘴巴张张合合,地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其他的少年们早已不耐起来:“杀了他!”


    然而黑衣少年只斜了身后的几人一眼,那些人顿时合上了嘴。


    他手中的刀又旋了一圈,“檀生。他叫苏檀生,是吗?”


    宁恨水终于有了反应,那双无机质的眼缓缓从头顶上的天空转向黑衣少年的脸。


    黑衣少年笑起来,拍了拍宁恨水的脸颊,接着道:“你知道他摇尾乞怜的模样有多好笑吗?我把他身上的肉削下来时,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可怜死了哈哈哈哈!什么天生剑骨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削了肉正好铸成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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