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扫了眼俩孩子手上铐子,目光落在陆越珩身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试探地问:


    “阿珩,能单独聊几句吗?”


    四目相对,陆越珩见男人笑容温柔,眼神带着期盼,还有一丝哀求,抬了抬下颚,冷嗤出声,点了头。


    正好。


    他也有事要问这家伙。


    陆越珩解开手铐,摸了摸问泠的头,让问泠回卧室休息,旋即,叼个根烟,跟着檀温年走到门口。


    关上门,不等檀温年开口,陆越珩点燃烟,眯着眼直接问:


    “屋里沙发上的玩偶都看见了吧?作为阿泠干爸,你有什么想说的?”


    檀温年沉默了几秒,想起几年前目睹的画面,取下金丝眼镜,叹了叹气,“我说了,阿珩,你会更难过。”


    陆越珩吐出烟雾,眉头瞬间隆起,修长的手指夹住烟,扫了眼屋内,急切地问:“什么意思?”


    第105章 泠宝的过往,小苦瓜


    檀温年看出了陆越珩的焦急,怕青年多想,先用简洁的话总结:“沙发上的玩偶都是阿泠小时候自己赚钱买的。”


    陆越珩迅速追问:“他还那么小,怎么赚的钱?”


    檀温年叹气:“去街上拉小提琴。”


    陆越珩猛地掐断烟,瞬间联想到家里发生变故的那段时间问泠很恐惧看到小提琴,他简直不敢想象,明明害怕,为了赚钱却不得不举起小提琴,小问泠该有多无助啊。


    心脏无形中被刺痛,陆越珩面色阴翳,连带着檀温年更不顺眼,“你也不缺那一两个钱,怎么不给我家宝贝买?留着买棺材是吧?”


    陆越珩嘴上在骂,但他心里知道。


    他的阿泠虽然身陷淤泥,灵魂却坚韧不屈,他爬不出腐烂的沼泽地,苍白的手指却紧握着枯干的树根,甚至躯体外面还铸了一层带刺的冰盾,冷漠的将所有善意都隔绝在外。


    不熟的时候,他给吃的,阿泠扔了。


    给药,阿泠也扔了。


    最后还得是自己捏着下颚强喂,等阿泠睡着了用手机当电筒,扒开问泠的衣服偷偷给他擦药。


    几年前,檀温年面对估计也是一只小刺猬。


    檀温年听到青年的呵斥,没有反驳,只是将眼镜挂在衬衫兜里,注视眼前如几年前一样紧闭的房门,再次叹了一声,线条柔和的侧脸浮起无奈,慢慢把具体细节讲给陆越珩听。


    “问家发生变故后,阿泠状态太差,经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发呆,我就给他办理了半年的时间休学,原本是想把他带回我家的,但阿泠不肯,我提要把他带走,他就躲回卧室把门反锁,还在里面敲了敲门,很有礼貌的说,‘叔叔,请您回去。’


    他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待着吧?


    问家没有客房,我也不太好睡舒晴夫妻俩或者妹妹的房间,就想着在沙发上过一夜,我睡眠很浅,半夜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半睁开眼就看见阿泠在给我偷偷盖毛毯。


    我笑着想要摸他头,他躲开了,沉默了好久说,


    ‘叔叔,请您明天离开。’


    见我不说话,还鞠了鞠躬,满带哀求的望着我说,


    ‘求您。’


    ‘我想家还是原来的家,不想染上其他味道。’


    说完阿泠就又躲回房间了。”


    话语一顿,檀温年眸底掠过心疼,蹙着眉将视线从门上挪开,“阿泠这孩子太懂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麻烦我。”


    要怎么才能获得小朋友的信任?


    他翻看各种书籍学带孩子。


    可阿泠的情况和别的小朋友不同,无论是糖果和玩具,阿泠脸上都没波动,也不愿意出去玩,于是他就想,如果有个同龄人和阿泠一起玩,阿泠会不会开心一点?


    目光落在陆越珩身上,檀温年原本要继续往下说,定眼一看竟发现,青年手紧握成拳,红了眼眶。


    陆越珩正盯着门,目光穿透一面面墙,周围的光逐渐暗下,黑夜将寂静的客厅笼罩,他看到了十一岁的问泠。


    穿着睡衣走到门口,举起冻得冰凉的手推开一条门缝,偷偷看着沙发上的檀温年,因为家里发生变故,小问泠冷淡疏离,不想搭理人,但因为善良,他还是鼓起勇气迈出壳。


    一点一点走近男人。


    将手里的毛毯轻轻盖在檀温年身上。


    就算不想让檀温年待在家里,用的还是‘请您离开’。


    好乖啊。


    如果眼前的这扇门真的是时空门。


    他一定会没有片刻犹豫的冲进去,一把将小问泠抱回家,搓搓他冰凉凉的小手,自己把老婆养大。


    懊悔和心疼针扎似的侵袭全身,陆越珩胸口闷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晦涩深沉,等了半晌,没听到檀温年的声音,缓缓抬头,对上男人关心的视线,皱眉,哑声催促:


    “继续说。”


    “我想了解我家宝贝更多些……”


    檀温年看到陆越珩眼底的心疼,一时心底也升起了自责,如果当初自己再晚些和陆松寒在一起,孩子没撞见他们接吻,他和孩子的关系就不会恶化,这种情况下,俩孩子从小就会成为兄弟、朋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更改过去,只能尽情去弥补遗憾。


    檀温年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就给阿泠买了一个电话手表,让他有事给我打电话,阿泠很少打,每次打都是想见妈妈,那段时间舒晴情况很糟糕,自我伤害和攻击性行为很强,经常突然撞墙扇自己巴掌抓头发,哭喊着叫笑笑,弄满身都是伤,打镇定剂才能稳定下来。


    所以那段时间我没带阿泠去医院。


    等舒晴情况稍微好些,我才带了阿泠去,舒晴一看到阿泠就瞪大眼冲了过来,抱了一下阿泠又躲进了灌木丛里,嘴里念叨着笑笑呢,再一次去医院,阿泠就……”


    话语再次顿住,檀温年一想起当时的画面,便止不住叹气,温和的嗓音逐渐沙哑发涩,“就穿上了妹妹的裙子。”


    “我记得那是条白裙子,阿泠手攥着裙子,走得很慢,看到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舒晴,小心翼翼叫了声妈妈,还补充道我是笑笑,舒晴听到声音,又一次冲了过来,抱了阿泠很久。”


    “那一天,我第一次见阿泠笑。”


    “很乖,又让人心疼。”


    陆越珩听到这里,胸口仿佛压着千斤重的巨石,代入问泠的视角去想象当时的场景,眼眶一阵酸涩。


    明明阳光那么温暖,身上的衣服那么柔软,母亲的拥抱那么温柔,可是……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阳光照不到心里潮湿的角落。


    衣服是妹妹的遗物。


    母亲抱的也是妹妹,而不是自己。


    艹!


    TM把苦瓜榨成汁都没这么苦!


    怪不得当时在床上,摸一下头问泠都红了眼尾,像一只被淋湿的小兽一样眼巴巴望着自己,小声哀求再摸一下。


    陆越珩越是想难受,手背青筋暴起,用力攥紧在颤抖,恨不得直接冲进去,补给自己宝贝一个真正温暖的拥抱!


    他深呼吸,压下的心底的起伏,继续听檀温年往下说。


    “休学了一个多月,阿泠就说要回学校,阿泠一个人上下学我不放心,就想着送一送,第一次阿泠说不用,我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上车了,第二次,阿泠还是说不用,我再拎。


    在车上,阿泠一言不发,等下车的时候他轻轻说了句。


    ‘谢谢叔叔,但您这样会让我很难受。’


    于是我就给他的公交卡充上了钱,开车偷偷跟在阿泠后面,跟了几次,确定阿泠能独自上下学后这才安了心。”


    檀温年捏了捏手里的公文包,抬头看向紧闭的门,茶褐色的瞳孔微微浮动,眼中洋溢着温柔与怜爱。


    仿佛回到几年前,再一次目睹小问泠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着包,冷着一张小脸打开门,独自下楼。


    他抿了抿唇,终于讲到了最开始的话题。


    “后来有一天周五,我去学校接阿泠,本来是想带他去吃饭的,意外发现阿泠背着小提琴包,阿泠回家的公交车是13路,那天,他直接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1路车。


    我本来以为阿泠坐错车了,就跟在公交车后面,想着等阿泠下车就接他回家,但等阿泠下车后,我看到他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壳,是他们学校装牛奶盒的纸箱。


    阿泠走到花坛前,取出小提琴,将纸壳挂上了后面玫瑰花的枝丫上,纸壳上面写着——


    卖艺,点一首曲子五块钱。”


    第106章 他想挨个把亲人带回家


    陆越珩听到自己宝贝小小一只就在街头卖艺,心疼的不行,更何况那个时期,问泠是恐惧拉小提琴的。


    他生怕问泠在冷风中拉了半天小提琴都没人光顾,掀起猩红的丹凤眼,连忙问檀温年:“我家宝贝生意怎么样?”


    “阿泠长得好看,琴拉得好听,一首曲子还没拉完就被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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