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孩子已经20岁了。


    而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爸爸,陪他过过几次生日呢?屈指可数。


    陆越珩单手插兜,瞧见男人脸色僵硬,笑容更甚,余光扫过地面,见纸袋里倒出两杯奶茶,继续嘲讽:


    “哟,还买了两杯呢?一杯假惺惺给我,一杯讨好你小情人?”


    “不是。”陆松寒回过神,眉头皱起,手僵在半空显得无措,站在儿子面前,第一次着急解释,“是给问泠的。”


    “……!”


    陆越珩嘴角的笑瞬间消失,一脸警惕的盯着陆松寒,“艹,你怎么知道问泠?”


    陆松寒本来想说问泠是檀温年的干儿子,想起孩子不喜欢自己提起檀温年,于是简略的回答了几个字。


    “那孩子让我来哄哄你。”


    怕话太简洁不够真诚,十指攥紧又松开,抬起眸,收起气场,尝试像普通爸爸一样,一字一句认真道:


    “阿珩,这些年是爸爸不好,爸爸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也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忙完手里的合同立马就回国。”


    陆越珩蹙眉,稍微猜一下就能猜到,问泠是如何联系的陆松寒。


    “谁稀罕?”


    他对陆松寒的道歉不以为然,转身就走,“你们滚吧,我已经有我的阿泠宝贝喽~”


    他已经过了一躺下就思念父母的年龄,现在看见陆松寒只觉得烦躁,对男人的话只听了一半,满脑子都是——


    看吧看吧。


    问泠心里果然有自己!


    他超爱的!


    陆越珩刚走两步,就听到一阵电话铃声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陆松寒嗯了两声,忽然把他叫住。


    “等等!”


    “陆越珩,你可能需要先哄哄问泠。”


    陆越珩猛地回头,原本懒散不屑的神情逐渐被急切覆盖,“什么意思?”


    陆松寒挂断电话,解释道:“温年打来的电话,他说问泠有点难过躲了起来。”


    陆越珩一听,瞳孔肉眼可见扩大,急得不行,生怕问泠出事,爆了一句粗,转身飞奔向医院。


    陆松寒也跟着快步朝医院走去。


    陆越珩冲进医院,迎面就看到檀温年面色忧愁的走来,连忙跑过去,一把抓住檀温年的肩,焦急地问:


    “问泠人呢?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躲起来?是不是……”


    “他妈妈欺负他了?”


    檀温年看到青年眼中的心疼,叹了叹气,“你先跟我来。”


    陆越珩点头,“行,跑着去!”


    一路上,陆越珩心慌得不行,手插在兜里,紧紧掐着棒棒糖。


    恨不得再快点,长出一双翅膀。


    很快,檀温年就把陆越珩带到了问泠躲藏的地方——


    医院住院部的儿童娱乐区。


    彩色滑滑梯前。


    “问泠就藏在里面。”


    檀温年指了指滑梯,压着嗓音,小声道:“阿珩,你既然知道阿泠的妈妈在这里,应该也知道一些阿泠妈妈的情况吧?她接受不了女儿离世的现实,把阿泠当做了笑笑,最开始来的那一两年,几乎天天发病,有时候还会……打阿泠。”


    “阿泠当着我们的面不会哭,都是躲在滑梯下面,偷偷难过。”


    “怕病人发生意外,病房走廊上我们都安装了监控,刚刚守在监控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阿泠被舒晴推出了房间,脸上有巴掌印,在地上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人,我猜他应该像小时候一样躲在滑梯下面。”


    “你进去抱一抱他吧。”


    第77章 陷入温暖怀抱,舔舐伤口


    儿童滑梯外形设计是一栋卡通房子,屋顶、扶梯、过道上都装饰着小动物,颜色搭配像彩虹,温馨又可爱。


    疗养院里心智退化到几岁的病人经常来这样玩,享受童趣。


    问泠带着一身伤跑到这里的时候,小满就在滑滑梯,他看见问泠躲进了滑梯最下面,也跟着抱着雨伞藏了进去。


    滑梯的底下一片昏暗,只有缝里渗入微弱的光,仿佛蜗牛的坚硬壳,挡住了外界纷争,用黑暗淹没怯弱与难过。


    “姐姐,你怎么了?”


    小满蹲在地上,看着角落里缱绻成团,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的问泠,好奇地问:“是在扮演蘑菇吗?在黑黢黢的底下,小蘑菇是不是会长得更快,更大呀?”


    问泠埋着头,黑发凌乱,抱着膝盖的手控制不住发抖,耳畔电流声不断,他攥着裙子,隐约听到小满天真的询问。


    蘑菇……


    如果真的能变成蘑菇就好了。


    他也想永远藏起来,躲起来,回避外面锋利的刀刃,可他不能,他只有片刻的喘息时间,甚至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得赎罪。


    得扮演妹妹照顾好妈妈。


    罪孽像千百斤的巨石,沉甸甸压在问泠胸口,无形中,他感觉有黑洞在昏暗中形成,吸干了氧气,呼吸越来越困难。


    空间紧跟着扭曲,脚下土地在一寸寸塌陷,即将跌入深渊。


    不要……


    不要……


    好冷……


    问泠手颤抖着摸到胸口,隔着布料,自虐地掐着平坦的胸部。


    废物……


    废物……


    为什么自己不是女的……


    如果是女孩子,就能……就能扮演好妹妹,哄妈妈开心了!


    “姐姐?”小满得不到回应,偏着头,蹲着凑近问泠,清透的眸底带着关心,“你为什么在发抖?很冷吗?”


    不要……


    不要……


    问泠感觉到陌生的气息凑近,身体抖得更厉害,嗓子眼却堵塞得发不出任何嗓音,四肢也仿佛被锁链困住,难以挪动。


    这时,外面的檀温年跟陆越珩说完,听到了小满的声音,将其支走:“小满,是你吗?快出来,叔叔带你去摘草莓。”


    小满一听到有草莓,瞬间乐开了花,蹦蹦跳跳钻了出去。


    狭窄昏暗的底部终于恢复了安静。


    问泠胸口剧烈的起伏,不想再听到外界的任何声音,感觉自己藏的位置还不够隐蔽,试图往里面再躲躲。


    可身后就是挡板。


    他已经在最暗,最深处了。


    整个人无法被极致的漆黑笼罩,安全感得不到满足,窒息又痛苦,问泠恨不得把自己碾碎了,一片一片埋进土里。


    恍惚间,他听到有脚步声在朝自己靠近,急促又慌乱。


    他想躲。


    想逃。


    不想跟任何人有接触。


    问泠急促喘气,尝试着找回四肢的控制权,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沙哑响起,压低了音量,尾音微颤,透着心疼。


    “阿泠……”


    问泠心跳骤停,双肩一阵颤栗,黑发顺着滑落,攥着裙子的指骨苍白抖动


    是……


    是陆越珩……


    好不容易找回力气的双腿突然间泄力,瘫软,血液在身体里沸腾叫嚣,冷冰冰肌肤瘙痒难耐……


    渴望这个人的靠近。


    渴望他的拥抱,渴望他宽大的手落在自己头顶,腰间,身体的每一处。


    问泠眼眶酸涩,埋着头,黑发凌乱住眉眼,拼命压抑着内心的躁动。


    而陆越珩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靠近。


    昏暗里,青年屈膝蹲下,慢慢进入滑梯底部,那张帅气桀骜的脸逐渐被阴影笼罩,眉头紧蹙,眸底一片晦涩。


    “阿泠……”


    看着问泠在角落里像小动物一样缩成团,整个人都在发抖,陆越珩心都快碎了,想立刻冲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可他害怕。


    怕太过猛烈炙热会刺激到问泠。


    他舔了舔发烫的唇,屏住呼吸,一点点凑近,像只潜伏靠近猎物的狮子,但他的靠近不是为了捕猎,而是……


    给小猎物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阿泠……”


    停顿在问泠面前,见问泠没有逃离,陆越珩稍微松了一口气,抬手落在问泠头顶,温柔抚摸:“我来了,哥哥在呢。”


    问泠埋着头,没给任何回应。


    陆越珩像护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将人圈在自己的领域,他没急着亲密触碰问泠,摸完头后而是选择帮问泠取下黑色假发。


    属于妹妹的乌黑长发褪去,露出的银发在黑暗里白得显眼,因为碎发凌乱,蔓延着破碎感,让人心疼。


    陆越珩感觉到问泠在颤栗,眼眶逐渐猩红,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


    他又摸了摸头,去掉夹子,让盘起的银发柔软散开,紧跟着将假发放在一旁,单手解开衬衫纽扣,脱下衬衫。


    衬衫披在问泠身上,黑色遮盖住白裙。


    “阿泠,乖……”


    陆越珩单膝跪在问泠面前,摸到问泠的下颚,温柔捏住,小心翼翼捧起问泠的脸,“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问泠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手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像个漂亮的木偶一样,随着青年的动作抬头,露出煞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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