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问我,”江川喘着气,嘴角还在渗血,“她说‘是不是你把小远推下去的?’我说了,我说当时我俩只能活一个,我只能这样做。她说她要报警。”


    “但她又没报。她以为这样能感动我?她以为我会跪下来哭着说‘我错了?”江川的语气里没有感动,没有愧疚,更没有悔恨。


    他盯着江少言,目光里有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她爱我?她爱我就该替我永远瞒着!她爱我就该当什么都不知道,而不是天天的劝我去自首,那叫爱?”


    江少言盯着江川扭曲的脸,他大概能猜出来,妈妈是想给江川一个机会:自首,刑期会比正常报警处理的要短。


    江川嗤笑一声,血沫从嘴角喷出来,“从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不那样看我,她开始怕我。她怕我,你知道吗?她怕我,她还说爱我。她就是个骗子!”


    江少言已经不想听了,他松开拽着江川衣领的手,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江川:满脸是血,嘴角还挂着那恶心的笑,眼神迷迷糊糊的,像喝醉了的人,又像清醒了的人。


    “你问我为什么杀她?”江川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江少言,眼里竟有一丝委屈,“她骗我。她说她爱我,但她让我去坐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江少言没再看他,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绳子,想把江川绑起来。


    就是这一瞬间,他没看到江川的手摸向靴子,那里还藏着一把刀。


    下一秒,江川猛地坐起来,一刀捅进江少言的腰侧。


    “呃——”


    江少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没进去大半,血顺着刀口往外涌,很快就把衣服染红了。


    江川踉跄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江少言倒在地上,手捂着腰侧,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江川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江少言,“我跟你说,做我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心狠。你心不够狠,你输了。”


    江少言躺在地上,看着厂房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听不清江川又说了什么,总之听到了仓库门打开的声音,应该是小弟们进来了。


    就这样吧。


    至少把江川拖到了这一步,至少证据还在,也不知道张姐和可可怎么样了。


    ……


    清圆。


    他想到陆清圆。


    自己又骗他了。


    第168章 蝶梦庄周


    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漫过手腕,漫过手臂,漫到胸口。


    江少言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在书里读过,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脑子会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轻轻浮在半空中,低头一看,“自己”还躺在地上。


    渐渐的,他站在一条熟悉的老巷子里,阳光很好,墙根长着青苔。


    江少言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像五六岁的孩子。他说不了话,动不了,只能看。


    他看到有个模糊的人影蹲下来,帮自己系围巾。那条围巾是红色的,人影的手很暖,她笑着说“小言乖,走吧,我们回家。”


    江少言张了张嘴,喊不出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回家”这个词了。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片一片飘过去,来到了奶奶家。


    不管什么时候去玩,奶奶家锅里总有热腾腾的饭。还有只大橘猫蜷在窗台边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晚上他怕黑,不敢关灯,奶奶就把大橘猫塞进他怀里。大橘猫胖墩墩的,呼噜声很大,他抱着它,就不怕了。


    画面又变了。


    巷子里,三个小孩跑过去。


    一个稍大的男孩在最前面,中间是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他在最后面。


    画面碎了。


    他又站在另一个地方,面前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凑过来,声音带着兴奋:


    “你就是江少言?!我操兄弟,没人说你不仅脑子好使还是个帅逼啊?!”


    “我叫何阳,二中的!这次咱一起去省里参加竞赛,真激动啊!”


    他好像点了下头,又好像没点。


    何阳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有咱俩在,这奖项不是手到擒来?我估算了几道题,咱俩一会讨论讨论呗。”


    “你这么不爱说话的吗兄弟。放心,见过面就是好兄弟了,你要是以后来三中玩,报我名字!”


    “啊,你说刚那胖子啊,那是我数学老师,我靠,我们都管他叫铜锣烧!”


    ……


    画面又转了。


    似乎是教室,一个人猛得从门口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我操江少言!什么东西,咱俩一个班!”


    何阳拉了把椅子坐过来,叽叽喳喳的:“我就说咱俩有缘吧!你还记得我吗?我,何阳!初二咱们一起去过省里的!”


    “我就觉得你特牛逼!那道题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那个解法,你那个辅助线,你怎么想到的?!”


    ……


    画面又变了。


    体育课上,杨承抱着篮球满头大汗跑过来:“江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道题,这次月考真考了!我头一回做到十六题!我爸感动的差点没哭!”


    颁奖台上。


    校长亲自给他戴上市三好学生的勋章,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乱哄哄的,分不清是谁。


    画面又转了。


    ……


    “我喜欢你江少言,我想让你做我男朋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少言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但面前的人听懂了,然后笑了。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碰了碰那张模糊熟悉的脸,那人没躲,反而握住自己的手。


    灯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想,这一刻要是能停住就好了。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像有人推了他一把,有人在喊他。


    “少言?少言!”


    江少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课桌上,胳膊压着本语文必修一,额头有点湿。


    他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是汗渍,不是血,……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是血?


    “上课睡觉,不像你啊。”苏老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教案,歪着头看他,“是太累了吗?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江少言愣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一下周围,明显是在教室,但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教室。


    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的。


    桌上没有人待过的痕迹,但他总觉得那这个位置应该坐着一个人。


    “江哥你没事吧?”何阳从前头探过头来,表情有点担心,“刚才老班叫你好几遍你才醒,吓死我了。”


    江少言回过神:“……没事。”


    讲台上苏老师已经开始布置课后作业了,抄写《短歌行》三遍。


    下课铃响后,何阳从前座转过身来,撑在江少言的桌沿上,压低声音问:“哎,江哥,你刚才梦到什么了,睡的那么沉?”


    江少言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


    明明一切都很真实,但意识里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江少言开口:“何阳。”


    “怎么了江哥?”


    “我们不是在读高二吗?”


    何阳眨了眨眼:“啊?”


    “我记得我们已经分了文理,应该读高二了,马上就要升高三。”


    何阳张大嘴巴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江少言的额头:


    “江哥,你睡傻了吧?咱们才刚开学不到两个月,高一啊!怎么就高二了?”


    见江少言一脸严肃,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何阳收回手,靠回椅背,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啊!江哥,你刚才梦里的那个你,是不是正在读高二?”


    江少言没说话,何阳又凑过来一点,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梦里有没有我?我是不是也这么帅?”


    江少言看了他一眼,何阳自己先笑了,“哈哈,行行行,不问了。但你真没事?你从早上到现在脸色都不太对。”


    江少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没事。”


    “那就好!”


    两人刚聊完,杜付闹从后排晃过来,歪着嘴笑,超绝不经意的说话。


    “哎,好学生就是好啊。上课睡觉都不用挨骂,还能去医务室休息,真令人羡慕。”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几个人听见。


    何阳的脸当场就变了,立马还击:“你他妈说谁呢?”


    杜付闹摊手,一脸无辜:“我说好学生啊,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何阳已经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被江少言伸手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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