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区已经换成全黑背景,中央摆着一台三角钢琴。
伏晖走过去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键。
是施坦威的限量款,和他录音室那台很像。
品牌总监正滔滔不绝地讲解创意概念。
“时间与艺术的永恒交响……”
伏晖在琴凳坐下,灯光师立刻调整角度,让一束冷光精准打在他左腕的表盘上。
这个构图很妙,光影将他分割成两个部分。
弹琴的艺术家与掌控时间的商人。
“请即兴弹一段。”摄影师请求道,“我们需要手指的动态特写。”
伏晖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昨晚写了一半的旋律突然浮现在脑海,他鬼使神差地弹了起来。
降E大调转入C小调,左手低音部沉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这是他为新专辑写的《味觉记忆》。
灵感来自杨南舟上周做坏的番茄炒蛋。
“太棒了!继续!”摄影师疯狂按快门。
琴声渐强,伏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想起杨南舟的态度。
就像现在这段旋律,明明该是甜蜜的情歌,却因为过度游离而变得酸涩。
“Cut!完美!”
伏晖猛地刹住琴键,余音在摄影棚里嗡嗡回荡。
他的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杨南舟」三个字。
伏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今天的第三条消息了。
化妆间门关上的瞬间,他点开语音消息。
“今天的康复训练提前结束了,我在停车场。”杨南舟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川菜,我订到了位置。”
伏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敲回复。“二十分钟后见。”想了想又补了条。“帮我点份红糖糍粑。”
窗外,夕阳把摄影棚的铁皮屋顶染成橘红色。
“晖哥!”于涛突然推门而入,“品牌方说要补拍……”
伏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手机。
屏保是杨南舟蹲在本垒区的照片。
他锁屏,将手机抛给助理,嘴角扬起标志性的笑容。
“告诉他们,最多再拍三条。”
化妆镜映出他现在的样子。
西装革履的顶流艺人,眼里却盛着少年赴约般的雀跃。
伏晖松开领带,发现自己无比期待这场邀约。
就好像是已经坐在了那家川菜馆里。
正笑眯眯的看着主动的杨南舟。
第39章 明朗
伏晖推开川菜馆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麻辣香气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角落里,杨南舟正低头摆弄筷子,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晕。
“等很久了?”伏晖拉开椅子,故意碰倒了桌上的醋瓶。
杨南舟头也不抬地扶正瓶子。“刚到。”
但他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水渍。
服务员端上来的红糖糍粑让伏晖挑眉:“我还没到就点了?”
“没有让放花椒。”杨南舟用筷子尖戳了戳软糯的糍粑。“凉了不好吃。”
伏晖的眼神软了下来。
“拍广告顺利吗?”杨南舟夹了块水煮鱼,却在半路被辣椒呛到,偏头打了个喷嚏。
伏晖递过纸巾,顺手把那片辣椒最多的鱼片夹到自己碗里。
“老样子,弹了段钢琴。”他故意省略了品牌总监要求重拍的事,“你呢?复健怎么样?”
“和心理医师聊了会天。”杨南舟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感觉还可以。”
伏晖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第一次去康复中心时,杨南舟只在康复训练,看来他了解的还不够多。
“这值得庆祝。”他举起茶杯。“敬杨选手的突破。”
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伏晖看见杨南舟耳尖微微发红。
这个曾经在甲子园决赛中都面不改色的王牌捕手,现在却因为一句简单的夸奖而局促。
“医生怎么说?”伏晖状似随意地问,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杨南舟的视线落在伏晖的指尖。“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让我带你去看看锦鲤。”
伏晖的指尖顿住。“好啊。”然后夹起一块红糖糍粑,故意在杨南舟面前晃了晃。“不过得先把这个吃完。”
杨南舟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伏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棒球手套留下的印记。
“你嘴角沾了红糖。”杨南舟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拇指在他唇角飞快地蹭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伏晖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看来那位心理医生确实有点本事,他能看到一丝当初蹬他的杨南舟一丝影子了。
原来创伤后遗症是可以让人类的情绪冷热交替的。
“伏晖。”杨南舟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你为什么……”
会喜欢这么个退却了勇气的我。
话没说完,隔壁桌的小孩突然打翻了酸梅汤,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在地板上。
伏晖看见杨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肩膀旧伤。
“尝尝这个。”伏晖迅速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碗里。“听说用了二十种香料。”
杨南舟的注意力被拉回,他盯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看了几秒,突然说。“十七岁的我会直接吃掉。”
“那现在的你呢?”伏晖托着下巴,目光描摹着对方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坚毅的轮廓。
杨南舟把牛肉放进嘴里,辣得眼角泛泪。“……会先问有没有加香菜。”
伏晖大笑起来,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在杨南舟恼羞成怒的目光中,他夹起最后一块红糖糍粑。
“下次去看锦鲤的时候,记得带面包屑。”
“为什么?”
“喂鱼啊。”伏晖眨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还是说,杨选手想喂别的什么?”
杨南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这顿饭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伏晖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起《光》剧本里的那句台词。
最动人的告白往往藏在最笨拙的回避里。
走出餐馆时,夜风裹挟着烟火气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伏晖故意放慢脚步,看着杨南舟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是老电影里一帧一帧播放的胶片。
那个曾经被日媒称为“怪物”的男人,如今连肩线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
“伏晖。”杨南舟突然转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下次……别点那么辣的。”
伏晖笑着追上他,两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渐渐重合,像两支终于找到和声的旋律。
他想起剧本里另一句台词。
记忆会消失,但味觉永远记得。
或许对杨南舟来说,康复就像这顿川菜,需要慢慢适应那种灼热的刺痛,直到尝出其中隐藏的甘甜。
伏晖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手机就亮起了张瑞的来电显示。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糖糍粑的痕迹。
让他想起杨南舟刚才突然伸手替他擦掉时,指尖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伏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
“陈长应明天要见你。”张瑞的语速比平时快半拍,“《光》的试镜提前了,他们找了裴……”
“裴铮已经进去了。”伏晖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车库的感应灯突然熄灭,黑暗中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是裴铮的替补。”张瑞叹了口气。“中戏刚毕业的新人,陈导说他眼神很像当年的你。”
伏晖的拇指蹭过嘴角,那里还残留着甜腻的红糖味。
他想起杨南舟说“会先问有没有加香菜”时,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正的蜕变从来不是变得刀枪不入,而是学会展示软肋。
“几点?”
“上午十点,北影厂3号棚。”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他们要你准备两场戏,一场发病时的独白,一场……”
“和想象中的对手下棋。”伏晖突然说。
车库的灯随着他的声音重新亮起,照亮方向盘上不知何时攥紧的双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伏晖没有回答。
从收到剧本开始,他就已经研究过一回了。
他的笔记本上早就写满了关于程光的设想。
那个会在雨天把止痛药摆成棋谱的棋手,那个宁愿记住棋谱也不愿记住疼痛的天才。
这些天观察杨南舟的康复过程,让他对创伤后遗症有了更深的体会。
“把新人资料发我。”伏晖解开安全带。“顺便取消明天所有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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