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还残留着薄荷沐浴露的气味。


    “下周试试这个。”


    周医生递来一张泛黄的棒球卡,上面是少年杨南舟夺冠时大笑的特写。


    “当逃避念头出现,就想想十七岁的你会怎么做。”


    周明医生看着深陷自己想法的里的病人。


    手下写着杨南舟名字的病历本厚厚的一叠。


    一年的时间,纸质的资料从无到百张之多,示意着名字主人不同时间段的混乱。


    杨南舟出生在国内,成长于霓虹国。


    从六岁起第一次接触棒球后,因其展露的天赋,被俱乐部的教练寄予厚望。


    地区赛,u12 u15选拔赛,他都能交出满意的答案。


    名校争夺他时都提出高一即正选的承诺。


    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他是喜欢棒球的。


    不幸的是自此走入等级森严的“神性囚笼,荣耀物化”的精神论世界。


    高校以打进甲子园为青春期的理想。


    而甲子园的土里混着两种东西。


    梦想,和梦想的残骸。


    不是所有的努力汗水都能长出胜利的果实。


    杨南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棒球卡边缘,卡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得刺眼。


    阳光在卡片表面跳跃,仿佛要灼穿他现在的阴郁。


    “十七岁的我……”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七岁的他已经是社团的前辈,连续两年的功绩已经荡平了所有的质疑声。


    周医生注意到病人的瞳孔微微扩大,那是记忆闪回的征兆。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录音笔。


    “十七岁的我,会在训练场加练到路灯亮起。” 杨南舟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卡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


    “会为了一个接球动作反复看两百遍录像。”


    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强。


    窗外的悬铃木突然剧烈摇晃,一阵穿堂风掀起了病历本的纸页。


    哗啦啦的翻页声中,周医生看到某页上自己写下的诊断。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完美主义倾向,可能与甲子园时期过度训练有关”。


    “但十七岁的你也会在胜利后和队友叠罗汉。”周医生轻声说。“会偷偷给受伤的对手送签名球。”


    杨南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被触动的防卫机制。“你调查我?”


    “是你母亲上次带来的剪报。”周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里面整齐贴着日文报纸的剪报。


    其中一张特别醒目:17岁的杨南舟蹲在本垒板前,正伸手拉起摔倒的对手。


    杨南舟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记忆像被击中的棒球般呼啸而来。


    甲子园八强赛,那个被他扶起的打者,后来成了他在霓虹国唯一的朋友。


    在这之前,他是前辈,是同辈,是后辈。


    是社员眼里的天才。


    而天才是孤高的。


    天才不需要朋友。


    只要能同流的志同道合者。


    “伏晖知道这些吗?”周医生的问题像一记精准的直球。


    “他知道个鬼。”杨南舟下意识用了关西腔,随即怔住。


    这口音是他刻意遗忘的过去,却在情绪波动时冒头。


    周医生在笔记上画了个星号。


    “你抗拒的不是亲密关系,而是被看见完整的自己。那个会失误、会软弱、会逃避的杨南舟。”


    后背的汗渍在扩散。


    杨南舟想起伏晖昨晚的短信。


    「明天复查要陪你去吗?」 简单一句话让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小时呆。


    “知道职业捕手和业余最大的区别吗?” 周医生突然转换话题。


    “不是技术,是学会在漏接后马上放下。因为下一球随时会来。”


    阳光偏移了角度,照出病历本上未写完的一页。


    周医生记录到一半的观察。


    「对象对“被需要”表现出病态渴望,源于甲子园时期价值绑定。」


    “下周。”杨南舟突然站起来,棒球卡在他掌心捏出了褶皱。


    “我会带伏晖来看你养的锦鲤。”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分明是答应进一步的潜台词。


    周医生微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


    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咨询时,这个浑身是刺的运动员连握手都要戴手套。


    他说。


    “我最常听到是 看,那是来自华国的怪物,他们需要怪物走上神坛,但又恐惧的怪物的獠牙。”


    “他们把我当成救世主,又把我架上绞索架。”


    真的是理智到混乱的强大精神力。


    这个男人一直清醒地认知着自己的强大。


    但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不强大。


    当诊疗室的门关上后,周医生翻开最新一页病历。


    天才恐惧平庸。


    被神化的天才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落败。


    钢笔悬停许久,最终只写下一行字。


    「开始允许自己漏接,或许是比连续无失分更勇敢的事。」


    而杨南舟站在电梯里,正把那张棒球卡塞进钱包夹层。


    电梯镜面映出他右肩的轮廓,那里曾承载过一个国家的期待,现在却连一件棉T恤的重量都令他皱眉。


    金属门开启的瞬间,他听见某间诊室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棒球落入手套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十七岁夏天的雨,想起甲子园更衣室里被泡发的匿名信,信纸上打印的字迹被水晕开,仍能辨认出“你…怪物”三个汉字。


    当时他把信纸揉成了沫,如同后来吞掉止痛药和委屈那样。


    那时候的他只有一腔往上走的决心。


    不允许自己软弱。


    而现在,他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二十三年来第一个没有苦味的黄昏。


    他想起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十五岁的自己打算走上职业道路的那天。


    母亲杨雅丽认真的问他。


    “职业捕手会很辛苦的,需要考虑蹲捕带来的职业病,你能接受你的努力换来的是满身伤病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不后悔。


    当时正得到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夏甲冠军。


    那时候他韧带撕裂,正在疗伤复健中。


    母亲又问他。“不疼吗?”


    他的语气很坚定。“我已经学会习惯疼了。”


    后来。


    伤情鉴定为二度肩盂唇撕裂,永久限制高强度运动时。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有一段时间,他将家里的工具都摔了个遍。


    他的母亲甩了他一耳光。“你现在这个态度就是后悔。”


    这话很沉重,沉重的他像是挨了两道耳光。


    十七岁那个说不后悔的自己和二十二岁失去勇气的自己。


    那天的他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那般哀嚎。


    失去了赛场的他是什么东西呢?


    他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便是自我的消极。


    就算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


    他也缺乏赌博的勇气。


    退役这一年他思考过自己的各种身份。


    解说员、教练、青少年训练营顾问,但每个角色都像借来的球衣。


    直到伏晖在综艺里一次次闯入他的安全距离。


    那种久违的战栗感才回来,不是本垒版的掌控一切,而是打者区里面对未知来球的兴奋与恐惧。


    十七岁他的会抓住一切取胜的时机。


    想了想。


    摸出手机给伏晖发了条信息。


    摄影棚的空调开得很足,伏晖却依然能感觉到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保持着左手轻抚表盘的姿势已经超过五分钟,腕关节因为长时间悬停而微微发酸。


    “伏老师,眼神再深邃一些。”摄影师从三脚架后探出头。“想象您正在凝视时间的本质。”


    伏晖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聚焦在镜头后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杨南舟刚刚发来的消息。


    「收工后要不要吃火锅?」


    “完美!”摄影总监突然大喊。


    “换B组场景!”


    伏晖放下手臂,化妆师立刻上前补妆。


    他瞥见助理于涛举着手机在布景边缘转圈,表情像是刚发现什么重大新闻。


    “晖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杨南舟问你几点下班。”


    伏晖正在调整袖扣的手指微微一顿。


    铂金袖扣在聚光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告诉他七点。”他解开西装扣子。“地点他选。”


    “可张哥说今晚要见《VOGUE》主编……”


    “改期。”伏晖脱下外套,丝绸内衬已经微微汗湿,“就说我突然声带不适。”


    于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在伏晖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自从拍完《心动与告白》,自家艺人这种“突发状况”越来越多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