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沈桢的一切,开始林嘉的生命里一点点的抽离。


    一天夜里,在另一张床上陪护的陈琳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以为是林嘉要起来上厕所,急忙坐起来,旁边的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卫生间亮着光。


    她赶紧上前,然后看到了林嘉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尖锐物件,一点点地抠开锁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血顺着她苍白的皮肤向下流,而她没感觉一般,麻木地挑着伤口。


    “嘉嘉!”陈琳冲上前抓住她的手,“你疯了!”


    林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崩溃大哭。


    “她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的……”


    陈琳紧紧搂着她,颤着声音安慰:“不会的,嘉嘉不会的。”


    林嘉跌坐在地上,消瘦单薄的身体靠在陈琳怀里。


    她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陈琳颤抖着答应:“妈妈在呢。”


    “我想她了,妈妈,我好想她。”


    眼泪打湿陈琳的衣服,她拿着衣袖给林嘉擦眼泪:“如果你想见她,妈妈帮你好不好?”


    林嘉艰难摇头:“她的生活没有我会更好。”


    良久,陈琳摸着她的发顶,说:“嘉嘉,人在回忆太多的地方是不会开心的,你想走吗?妈妈带你离开,好不好?”


    林嘉摸着不再流血的伤口,闭上眼,说了声好。


    陈琳在锦城一所私立高中工作,很快就办好了转学手续,林嘉的户口也迁了过去,这件事除了魏佰没人知道。


    “姐,”坐在六中不远处的奶茶店里,魏佰漫不经心地撕着吸管包装袋,“我前几天去你家找你来着,结果,结果看见沈桢坐在你家楼下,可能是在等你。”


    林嘉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厉害,为了不影响别人,直接拿上东西出去了,魏佰紧紧跟在后面。


    “你没事吧姐?”魏佰慌张地替她拍背。


    林嘉喘了会气,直起背,找个长椅坐下:“没事儿,之前生了点病,没好透。”


    “三儿,我后天去锦城,就告诉你一个人了,也不用来送我。”


    魏佰坐在她旁边,霎时间红了眼眶:“你走了我咋办。”


    “好好学习呗,明年……”林嘉深吸一口,压下嗓子眼里的痒意,“明年,我们长溪见吧。”


    魏佰点点头,试探地问:“那沈桢呢……”


    林嘉摇头。


    离开方河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尽管叮嘱过魏佰还是要来送她,雨势太大,他半条裤子都湿透了。


    “小佰啊,”陈琳拍拍他的肩膀,“你暑假就来锦城,到时候我去接你,家里有的是地方住。”


    魏佰非常有男子气概地抹了把眼泪:“姨你可别跟我客气,你说了我真要去。”


    “没跟你客气,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你姐,我认你做我干儿子,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魏佰听了哭着喊干妈。


    开始检票了,魏佰两眼泪汪汪地抱着陈琳胳膊不撒手,林嘉无奈地说他俩才是失散多年的亲生母子。


    列车驶离方河,不算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后退远离,雨越下越大,像是在为她送行。


    “锦城是很漂亮的地方,嘉嘉。”陈琳握着她的手轻轻安抚,“想哭就哭吧。”


    林嘉摇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雨滴滑落。


    因为发布了大雨橙色预警,沈桢提前下课了。告别老师后,她撑着伞回家。


    沈教授说来接她,她拒绝了。因为习惯性的将伞偏向一边,等她到家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半个肩膀都湿透了。


    她上楼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林嘉最后一次来时穿过的睡衣愣神。沈教授端着姜茶上来,看着她的样子叹气。


    “真真,一切都会过去。”他把姜茶放在桌子上。


    沈桢轻轻摸着那件睡衣,从那天以后她晚上就只抱着这件衣服入睡。


    “爸爸,你说过,爱一个人,比起躯体,要更爱她温热的灵魂。”


    沈教授沉默地看着她。


    “我遇到了我想爱的,温热的灵魂,现在她不在了,”沈桢抬头,声音沙哑。林嘉离开那次,她的嗓子出了血,一直到现在说话都是嘶哑的,“妈妈换了一个性别,你就不会爱她了吗?”


    沈教授说这不一样。


    沈桢苦笑,没什么不一样的:“你不会的,你只是不敢回答。爸爸,你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我呢?我不可以吗?”


    院子的葡萄树被风吹的掉了一地叶子,刚结出的小果子也全遭了殃。


    沈桢顶着雨把躺椅收进来,湿淋淋地站在屋檐下,心想着,林嘉最讨厌这样的天气。


    但她却是喜欢的。喜欢林嘉在雨天躲进她怀里,喜欢她睡得迷糊时,懵懂地看着自己,喜欢她画画时,指关节的弧度,喜欢阳光下她被风吹动的发丝。


    时间是线性的,而情感具体,爱人永恒。


    列车上的林嘉觉得很冷,又冷又累,瑟缩起来。


    上一次下雨时,她们还没分开。


    “我能问个问题吗?”林嘉垂着脑袋说。


    “问吧。”陈琳伸手替她理理头发。


    “你和我的亲生父亲,为什么分开,是不爱吗?”她问。


    陈琳沉吟片刻说:“爱,但是不够爱。我们还没有爱到愿意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生活。”


    林嘉点头。


    “我很喜欢她。”林嘉从口袋里拿出猫咪挂件。


    “嘉嘉,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爱赢万难。”陈琳凝视着她。


    爱是人能拥有的,最大的勇气。


    十七岁,林嘉离开沈桢,离开方河,却没能离开这场雨,从此生命的每一寸,长满青苔。


    第73章


    高二的暑假被削减到只剩二十多天。因为禁止补课,学校只说是自愿补课。魏佰一听,立刻拎起书包跑去锦城找干妈了。


    七月中旬,当大家正享受为数不多的暑假时,沈桢只身一人去首都参加了苏法的笔试。


    笔试结束的第六天出成绩,她得了全国范围内,参加考生的第三名。


    下旬的线上面试也很快就顺利通过。


    同学们开学的时候,她已经要准备出国了。


    出国前几个玩得好小聚一番。李雯雯,边月,李杨,除了林嘉和魏佰一个不少。


    “沈桢,苏德列那么远,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李雯雯喝得上了头,抱着沈桢哭喊。


    “知道了知道了。”沈桢哭笑不得。


    “之前是林嘉,现在又是你,哎,还没毕业就四分五裂了。”李杨感慨道。


    沈桢眼神暗淡,拿着杯啤酒一饮而尽。


    十月份,沈桢拎着行李奔赴苏德列,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机场送她。


    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沈桢看着一个和林嘉有几分相像的女生从她面前走过,浑身血液翻腾,身体颤抖,捂着脸蹲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的急促猛烈。


    沈教授和钟银慌张地询问,机场的工作人员也迅速赶来,沈桢只是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深呼吸,抹了把脸,对着家人嘱咐几句后,拉着行李走得决绝。


    远在大洋彼岸的苏德列,将成为她未来几年生活的地方,而她仍旧炽热爱着的人,已经不知身在何方。


    此时的林嘉正在紧张的参与美术集训,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连续画画将近12个小时。


    她没有基础,尽管是从六月就开始<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学习,仍要付出超越其他人百倍的努力。


    联考前夕,画室老师问她想去哪里。


    “长溪,长溪大学美术学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老师点头,提醒她记得报名参加校考。


    长溪美院那一年的色彩考题,是画出你心中最美的人。


    考试时间三个小时,林嘉只用了两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里,她握着笔,对着沈桢笑意盎然的脸发呆。


    她不知道沈桢去了哪所学校,也不愿意去问。最好的结局是相忘于江湖。


    世界盛大,总会遇见别人。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林嘉的校考成绩出了,排名不算靠前,但是合格了。接下来只要专心学习文化课就行了。


    陈琳很开心,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远在方河的魏佰也传来好消息,他体育成绩在全省前五十,美中不足的是跟腱受伤了,以后做职业运动员是不可能了。


    剩下的日子里,林嘉埋头在各种习题里,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偶尔和魏佰来把游戏,不忘记提醒他背单词。


    高考前学校举办成人礼。林嘉看着人声鼎沸的校园,有一瞬间恍惚。


    她十八岁了,沈桢也十八了。之前约定好的未来没有如愿以偿的到来。


    毕业照是在锦城拍的,临考之前,魏佰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六中的毕业照,她和沈桢被李雯雯手动p了上去。


    林嘉把照片印出来,摸着沈桢的脸,轻轻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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