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放下菜刀,转过身来。
她没问去哪儿了,径直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在李昭胳膊上划了一下。
她指甲短,划过皮肤的时候却带出一道清晰的白痕,白白的一条印子,在晒成浅褐色的胳膊上格外显眼。
刘秀兰盯着那道白痕,脸上神色沉了下来,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李国庆!你来一下!过来看!”
李国庆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锯子,木屑沾了一袖口。
刘秀兰指着李昭胳膊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白印子:“你看看!看看这个印子!说了多少次了,在小河里玩儿玩儿就算了,又去水库!那个水库前两天还淹死一头牛,村里人都说里面有东西,这臭小子早晚把我气死!”
李国庆放下锯子。
他站在堂屋门槛边上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靠在墙根的那把竹扫帚上抽出一根竹条,小拇指粗细,两尺来长,又韧又有弹性。
赵小狸起先坐在门槛上,嘴里还残留着莲子的清甜,两只脚晃来晃去。
他看着李国庆抽竹条,看着刘秀兰叉着腰站在灶台边,看着李昭站在那里没动,他觉得像在演电影,嘴角还翘着。
直到李国庆手里的竹条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声响亮的破空声,赵小狸的笑声忽然卡住了。
第一下抽在李昭胳膊上,那条白印子上面浮起来一道红痕。
李昭往旁边侧了一下,咬住下唇没出声,第二下落在肩膀上,第三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竹条抽在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汗衫发出一声响。
赵小狸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比水库的水还急。他从门槛上弹起来,几步冲过去拉住李国庆的衣角:“呜……别打……别打哥哥……他带我吃冰棍了……还摘西瓜……别打哥哥……求求你了,爸爸。”
他的哭声又急又脆,带着鼻音,一句话被哭得断成了好几截。
刘秀兰赶紧过来把赵小狸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打了不打了,”又冲李国庆摆摆手,“算了算了,孩子都哭了。”
李国庆把竹条撂在地上,赵小狸还在刘秀兰怀里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小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被刘秀兰用围裙角擦了擦。
李昭站在堂屋中央没动,胳膊上三道红棱子慢慢肿起来,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晚上李昭洗了澡出来,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农历十六的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墙根那丛凤仙花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地上。
赵小狸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凑过来看他的手臂,月光底下那几道红痕比白天看着更深,从胳膊肘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
赵小狸低下头,对着那两道最重的红痕轻轻吹了吹气,像刘秀兰给他吹蚊子包那样:“哥哥,还疼不疼?”
李昭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院子里的蚊子多,蒲扇摇起来带一点风:“不疼了,过两天就好了。”
赵小狸又低头吹了两下,嘴唇几乎要贴上去了。
李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赵小狸正低着头认真地吹气,眼睫毛垂下来,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昭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赵小狸的头发洗过之后毛茸茸的,有点扎手:“行了行了,不疼了,去睡觉吧。”
赵小狸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我不困,我陪你坐一会儿。”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李昭摇着蒲扇,赵小狸挨着他坐在小凳子上,脑袋慢慢往李昭膝盖上靠。
虫子叫成一片,远处有狗吠,夜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带着田里稻花的香气。
李昭低头看了赵小狸一眼,他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下来。
李昭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望着头顶那轮月亮发了一会儿愣。
去年这时候院子里还没这个人,就他一个人挨了打坐在这儿吹风,没人在旁边吹红印子,也没人黏黏糊糊地说我不困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伸出手指,在赵小狸后脑勺那两个发旋儿上来回摸了摸。
八月底李昭接到了镇上一所职高的录取通知书,要去学校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两本从镇上旧书摊上淘来的小说。
二舅的摩托车停在门口,引擎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青烟。
李昭把蛇皮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结实不结实。
赵小狸从屋里跑出来,眼眶已经红了,两只手绞着衣角:“哥哥……你能不能不走……”
声音抖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掉了下来。
李昭蹲下来跟他平视:“小狸乖,哥哥周末就回来,一周一次,很快的,你吃十五顿饭的功夫,哥哥就回来了。”
赵小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在他脸上啵了一下:“那你早点回来哦。”
李昭站起来跨上摩托车后座,拍了拍赵小狸的脑袋:“行,你在家乖乖的,听妈的话。”
二舅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院门,扬起来的土在晨光里腾起一阵黄雾。
赵小狸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摩托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他往前追了几步又停住了,直到树荫把摩托车的影子吞掉,他才转身往回走,低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
没过两天,刘秀兰把赵小狸送到了村头小学的学前班。
赵小狸今年六岁了,虚岁算七岁,村里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该上学了。
他挎着一个布书包,是刘秀兰用旧布头缝的,里面装着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一块白橡皮,还有一本田字格本子。
第一天上学的时候他觉得新鲜,学前班的教室在小学最东边那间矮房子里,课桌是长条木板拼的,一排能坐四个人。
老师姓周,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教他们唱了一首歌,赵小狸跟着唱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
课间他跟几个小朋友在操场上追着跑了两圈,水泥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跑得一头汗,回到教室从布书包里掏出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但新鲜劲儿过了两三天就没了。他发现那些本子上的数字和拼音他不怎么认得全,老师在黑板上写“3+5”和“7-2”。
旁边的小孩刷刷刷就写完了,他拿着铅笔数手指头,数完手指又忘记自己数到几了,最后只好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刘秀兰每天给他准备午饭,用搪瓷缸装着带到学校去。
有时候是白米饭上盖一个煎蛋,有时候是肉沫炒豆角,有时候是猪油炒的青菜,油汪汪绿莹莹的,比村里大多数孩子从家里带的馍馍咸菜好得多。
赵小狸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肉嘟嘟的,肤色白净,穿着刘秀兰给他缝的小褂子,蓝布白边,干干净净,本来就好看,这下更是看着比村里孩子都整齐水灵。
有几个比他大的小孩开始注意到他了。
课间的时候他们故意走到他座位旁边,其中带头的是个姓周的,叫周小军,比他高半个头,上一年级了。
周小军把赵小狸的铅笔碰掉在地上,赵小狸弯腰去桌子底下捡,桌上的田字格本就被人推到了地上,又踩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赵小狸捡起本子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吭声,拿袖子去擦那个鞋印,越擦越脏,最后本子封皮上糊了一块灰。
第二天午饭时间,周小军趁他去操场打水的时候,把他搪瓷缸子里的煎蛋偷偷夹走了半个,赵小狸回来的时候看见缸子里的煎蛋少了半边,愣了一会儿,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一口煎蛋都没吃,夹到一边拨掉了。
周末李昭回来的时候赵小狸跑出去接,摩托车还没停稳他就扑过去了。
李昭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支带橡皮的铅笔、一本田字格本子、还有一小包水果糖,水果糖用蜡纸包着,花花绿绿的:“给,学校用得上的。”
赵小狸接过袋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橡皮擦还带着香气,把水果糖拿起来又放下了,脸上的高兴只维持了一会儿就消下去了。
那天晚上赵小狸躺在李昭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昭回来之后睡自己那张竹板床,赵小狸非要挤过来跟他睡,这会儿两个人并排躺着,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
赵小狸盯着一个蜘蛛网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小声说:“哥哥,我不太想去学校了……”
李昭侧过头看他:“怎么了?学校有小朋友一起玩,怎么不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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