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说话,被他拿胳膊肘拐了一下:“别吵,听不见了,再吵把熊嘎婆吵来了,吃你们的手指头。”


    几个小孩儿吓得闭了嘴。


    新闻联播播完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播完是电视剧。


    正演到精彩的地方,村长家的小儿子,六七岁的一个胖小子。


    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说困了要睡觉,被他妈抱回去之前还拿脚踢了一下条凳腿,李昭差点没坐稳。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扔,看了李来顺一眼。


    李来顺端着茶杯没说话,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分明是“差不多了”的意思。


    李昭站起来,自己去了厨房,把送出去的那条鱼提出来。


    鱼还没杀,嘴巴一张一合的,他提溜着鱼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气鬼!我不看了,以后买个大的,买全村最好最大的彩电。”


    门帘掀开又落下,他拎着鱼往回走,路上蝉还在叫,路灯昏昏黄黄的,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棱地转。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门槛旁边坐着一个小人。


    那孩子缩成一团坐在石阶上,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四五岁,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泥和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亮着。


    他坐在那里不动,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李昭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把鱼丢进水缸里,在路边折了一根草棍儿,蹲过去戳了戳那孩子的肩膀:“喂,哪儿来的小要饭的?”


    那孩子抬起头来。


    脸上乌漆嘛黑的,泥巴干了裂成细纹,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


    他看着李昭,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点抖:“哥哥……我……我不是要饭的……”


    李昭蹲着没动,狗尾巴草还举在半空:“不是要饭的?那你坐我家门口干嘛?大晚上不回家,你爹娘呢?”


    那孩子低下头,手指搓着衣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李昭把狗尾巴草丢在地上,站起来往厨房走:“那你饿不饿啊?想不想吃不吃东西?”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吃……有点饿……谢谢哥哥……”


    李昭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抬着头看他,眼睛像两汪水。


    李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小叫花子,我给你拿吃的。”


    他推开厨房门,灶台上还剩半碗中午的冷饭,他又翻了一下碗橱,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猪油,想了想又从碗橱角落里摸出一个鸡蛋。


    热油下锅,煎蛋滋滋响的时候他回头从厨房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孩子还坐在原地,没有进来,还挺乖。


    煎蛋铲起来,黄澄澄的,边儿上焦了一圈。


    李昭往碗里舀了两勺冷饭,浇了半碗热水,把煎蛋盖在饭上,蹲到门槛边递过去:“吃吧,没什么好东西,凑合一下。”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饭,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他端碗的手在抖,低头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被烫得直哈气,呛得咳了出来,嘴里的饭粒喷在台阶上。


    院子里的鸡立刻凑过来啄,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又低头继续扒。


    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口接一口,中间没停,眼泪给烫出来了,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就着眼泪往下咽。


    一碗饭扒完,他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端在膝盖上,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李昭蹲在旁边看他吃完,站起来去水缸边打了一碗井水回来递给他:“吃那么快干嘛,嘴都要烫起泡了。”


    那孩子接过来喝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下。


    李昭在门槛上坐下来,离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偏头看了看他:“喂,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记得吧?”


    那孩子把碗放下来,点了点头:“嗯……记得……我叫赵小狸。”


    李昭:“梨子的梨?”


    赵小狸摇头:“哥哥,是狸猫的狸,”像是怕李昭听岔了,他又补充道:“就是……狐狸的狸。”


    李昭“哦”了一声,伸手在那孩子乱糟糟的脑袋上拨了一下:“行了,赵小狸是吧?你先坐着吧,我爹娘一会儿就回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天黑透了的时候李国庆和刘秀兰前后脚回来了。


    刘秀兰推着二八大杠进院子,先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影子,愣了一下,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问:“昭儿,这谁家孩子?”


    李昭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头也没抬:“我不知道啊,他说他叫赵小狸,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不记得爹娘是谁了,就坐在咱家门口,我看着可怜,给了一碗饭。”


    刘秀兰蹲下来,伸手把那孩子的脸抬起来一点。


    赵小狸乖乖地让她抬着,不躲,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刘秀兰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冲屋里喊:“昭儿,你去烧点热水。这孩子脏成这样,得洗洗,不管咋样先给他洗出来。”


    李昭把花生壳抖掉站起来:“哦。”


    热水烧好倒在木盆里,兑了凉水,刘秀兰把赵小狸领到灶间后面的小隔间里,把他那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木盆里泡着,用毛巾一点一点给他搓。


    泥水一道一道地淌下来,盆里的水换了三回才清。


    赵小狸站在木盆里让她搓,不哭不闹,偶尔水进了眼睛就眨巴两下,乖乖的,像一只被人从泥里刨出来的小萝卜。


    刘秀兰搓着他的头发问他:“小狸,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赵小狸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爹娘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又是摇头。


    刘秀兰没再问,拿干毛巾把他裹起来,又去找了一件李昭小时候的旧褂子给他穿上。


    那件褂子是蓝底白花的棉布,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手指,下摆垂到了膝盖,像裹了一件大人的衬衫。


    赵小狸被刘秀兰牵出来的时候,李昭正蹲在院子里剥花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花生壳从手里掉了一颗。


    脏兮兮的小孩洗干净了,整张脸白嫩嫩的,五官都露出来了。


    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的,嘴唇粉粉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头上,穿着他那件蓝底白花的旧褂子,光着脚踩在院子里,像一只从泥里洗出来的水灵萝卜。


    李昭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颗花生捡起来,啧了一声:“小猫仔,原来这么可爱呀。”


    赵小狸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往刘秀兰身后躲了躲,从她腿边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


    刘秀兰弯下腰摸摸他的头:“行了,今晚先睡下,明天再说。”


    她转头看了李国庆一眼。


    李国庆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手里夹着一根烟,一直没点,这时候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赵小狸问:“你想留在我们家吗?”


    赵小狸看看他,又看看刘秀兰,最后看向门槛那边坐着的李昭。


    李昭正把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丢,嘎嘣嘎嘣地嚼着,对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看我干啥,又不是我收你,想留就点头,反正我妈心善,也不虐待你。”


    赵小狸抿着嘴想了很久,小声说:“想……”


    李国庆站起来,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行,明天我去村部问问。”


    第二天李国庆去村部问了一圈,附近几个村子都跑遍了,没人说丢了孩子。


    第三天又去了一趟,镇上也问了,还是没有。


    李国庆抽着烟回来的时候,赵小狸正蹲在院子里跟鸡玩,手里捏着一把米,一点一点撒在地上,鸡围着他转,他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李国庆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烟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来。


    他跑了几趟村部,开了证明,因为李家已经有了孩子,按照少生优生的政策,只能把赵小狸的名字记在了村部名下。


    办完手续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刘秀兰把鸡蛋往赵小狸碗里夹,说:“小狸以后就安心住在咱家。”


    李昭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把他碗里那半块煎蛋夹起来放到赵小狸碗里:“吃吧,你瘦得跟鸡崽子似的。”


    赵小狸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吃完饭李昭蹲在水缸边上看鱼。缸里还有一条草鱼在游,腮一张一合的。


    他看了半天,站起来把那鱼从缸里捞出来,拎着尾巴就往门外走。赵小狸正蹲在台阶上啃米糕,看他要走,站起来跟了两步:“哥哥你去哪儿?”


    “去村长家。”


    他到李来顺家的时候,李来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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