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屁股刚一沾地,就利落地翻了个身趴下去,两条小腿蹬了蹬,作势就要往外爬。


    李昭蹲在边上,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岁岁,你去拿一个,拿你最想要的那个。”偷偷指了指那个小金猪。


    岁岁停下来,仰起脸看了看李昭,又转过头看了看周围一圈人。


    他的目光从算盘上滑过去,从书上滑过去,从那只金猪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自己脚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伸出小手去够自己的脚。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雪白的棉袜子,是李昭早上刚给他换的,袜口还绣着两圈细碎的小花。


    岁岁的手指笨拙地抠住袜口,用力往下拽。


    袜子松了,一截嫩白的脚踝露出来,他攥着那只袜子,使劲一扯,整只袜子就脱了下来。


    他抓着袜子举起来,朝赵小狸的方向晃了晃:“爸呀……爸呀……”声音软乎乎的,糯糯的,带着奶味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流站在旁边,最先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点燃了一串鞭炮,紧跟着李昭也笑了,赵小狸也蹲在地上哭笑不得,刘秀兰在边上捂着嘴说“这孩子”。


    沈青云站在人群后面,嘴角也弯了起来,冯筝今天实在走不开,就拜托他一定来一趟。


    “这孩子以后必定脚踏实地。”曾华笑得肩膀都在抖,边笑边说,“别人抓周抓的是前程,他抓的是袜子,这是给自己打底呢。”


    李昭蹲下去,从岁岁手里把袜子轻轻抽出来,托起他那只光溜溜的小脚丫,把袜子重新套上去,拉了拉袜跟,又整了整袜尖。


    岁岁这才把视线从那双脚上挪开,重新看了一圈地上的东西,却像对它们彻底失去了兴趣,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朝赵小狸爬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蹭了蹭,不动了。


    沈青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十一岁。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冯家给冯筝办周岁宴,请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那栋法式洋房的院子里支了两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是银质的烛台和鲜花,还有从面包房订的一个翻糖大蛋糕,三层,奶油裱花精致得像一件瓷器,顶上立着一只糖做的小兔子。


    院子里拉了电线,几盏彩色的玻璃灯泡亮着,暖黄的光映在冬青树修剪整齐的叶面上,来的宾客三三两两端着高脚杯站在院子里说话。


    母亲那天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棕色的卷发拢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皮肤在院子里那些彩色灯泡的光里泛着淡象牙色的光泽。


    沈青云当天穿了件定制的深蓝色小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暗红色的蝴蝶领结。裤子是配套的深蓝色西裤,裤腿熨得笔挺,露出下面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公馆的客厅比院子更热闹。


    壁炉里烧着木柴,火苗在铸铁炉膛里跃动,把客厅里的柚木地板映成温暖的琥珀色。


    壁炉台上放着一架珐琅面的座钟,两侧是两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腊梅。


    客厅正中铺着一块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的光泽,地毯旁边已经站了一圈人。


    抓周那些东西和寻常人家抓周用的很不一样。


    除了毛笔、书、小木剑这些传统物件,还有一只珐琅八音盒,是冯先生从瑞士带回来的,盒面上画着一幅阿尔卑斯山的风光画,拧上发条会放出《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还有一把银质的小算盘,是法国定制的,珠杆是细细的白金丝,算盘珠是打磨得光滑的玛瑙石,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摆在旁边。


    冯筝被保姆从楼上抱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丝绒连体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兔毛,衬得他一张小脸粉团团的。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就已经开始转动。


    他刚睡醒不久,眼睛还有些迷蒙,被放在地毯中央坐稳了之后就开始四处看。


    冯筝没有看那些东西,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撑着地毯上的波斯花纹,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一圈,目光从面前那排东西上滑过去。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两只小手朝前伸着,整个人扑倒在了地毯上。


    他爬得不算快,腿蹬一下,身子往前蹿一小段,像一只笨拙的小海豹。


    一屋子人的目光跟着他挪动,笑声和说话声渐渐低了,直到他两只手一把攥住了沈青云的裤腿。


    沈青云低头看,冯筝那只小手抓着的,是沈青云西裤裤腿侧缝上绣的一只小马。


    那是沈太太请人绣上去的,用的是同色的丝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匹小马昂着头的样子,鬃毛被风扬起来,四蹄腾空,像在跑。


    沈青云自己都很喜欢这个细节,每次穿这条裤子都会多看几眼那只小马。


    而现在,那只小马正被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冯筝仰着脸看他,嘴角的口水亮晶晶地往下淌,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毫无遮拦,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牙床。


    大人们愣了一下,随即都笑起来。冯太太弯着腰走过来,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冯筝的下巴,笑着说:“这孩子以后跟你有缘,跟你有缘呢。”


    母亲也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沈青云肩上,用带着些微外国口音的中文说:“看,小弟弟喜欢你。”


    沈青云低头看着那个小孩。


    那双小手像一小团暖火贴在他小腿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试着动了动腿,冯筝攥得更紧了,嘴里“啊”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沈青云一直感觉冯筝真的很喜欢马。


    直到此刻,二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他站在李昭家那间客厅的角落里,看着岁岁一把扒下自己的袜子举在半空中,那些被时间压得薄平的记忆翻涌上来。


    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沈青云看着手机上冯筝发过来的短信,轻笑:“真是小冤家……”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刘流的车就已经停在李昭家楼下了。


    他比以前更忙了,最近出来了一个聊天软件,叫OICQ,大家开始流行在网上聊天。


    那家网吧的生意越来越好,机子都增加了,但大事小事还是得他拿主意。


    曾华报了成人高考的事,刘流比他自己还上心。


    他把复习资料一科一科理好了,用那种硬壳的文件夹夹着,在书脊上贴了标签,码在曾华的书桌上。


    晚上有时候回家,曾华在灯下做习题,他就坐在旁边看他的网吧账本,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闲话,一坐就坐到十点多。


    李昭有几次晚上给他打电话,听见那边翻书页的声音沙沙响,笑着说你这是应聘上太子伴读了,刘流也不否认。


    考试那天刘流起了个大早。


    他去了李昭家楼下,李昭那辆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刘流用布擦了擦前挡风玻璃上的水雾,让曾华在院里等,自己过去敲门。


    岁岁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赵小狸正在给他穿外套,是一件薄薄的牛仔布小背心,袖口卷了两圈才不拖手,刘秀兰说小孩儿长得快,不买大点太浪费了。


    岁岁被李昭抱下楼的时候,曾华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


    李昭拉开后座车门,先把岁岁放进去,自己再坐进来,岁岁一上车就开始四处摸,摸着车窗玻璃,摸着自己的安全带扣。


    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昭手里的馒头上,伸手去够。


    李昭拿着馒头逗他,举高了,又放低了,岁岁的手跟着忽上忽下,伸了两下没够到,嘴巴一瘪,眉毛拧起来,眼看就要哭了。


    李昭赶紧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岁岁接过去攥在手里,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赵小狸还没下来。


    他说要给曾华一个惊喜,神神秘秘的,换衣服的时候把卧室门关上了,李昭想去看看他穿了什么,被他推出来:“别看,等会儿你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所以李昭只好抱着岁岁先下了楼。


    车门被打开的时候李昭正低头给岁岁擦手,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赵小狸站在车门外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宽袖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窄的暗金色滚边,侧襟上盘着一枚盘扣,扣子是用同色的丝线编的,小巧精致。


    旗袍的料子有些垂,垂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他头发梳得整齐,三七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睛弯弯的。


    李昭愣了一下。


    岁岁也抬起头看着赵小狸,嘴巴微微张着,馒头渣沾在嘴角,他看了好一会儿,“啊”了一声,就要往赵小狸身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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