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到最后几声特别响，“砰”地一下，赵小狸整个人往李昭背上一缩。
李昭被他撞得往前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硝烟里头赵小狸捂着耳朵。
思绪随着烟雾朦胧，忽而就想起“结婚”那天。
那天村里也放了好多鞭炮，一路上的红纸屑铺了满地。他那时候根本没细看过赵小狸是什么表情，现在想想，那时候赵小狸是不是很害怕？
他看得有点走神。
硝烟散尽之后，赵小狸从地上捡了一块没炸开的哑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昭从袋子里又掏出几根香，细细的暗红色，用黄纸裹着。
“买鞭炮送的。”李昭抽了一根点上，递给赵小狸，“拿着，敬个天地，保佑你坐车平安。”
赵小狸接过那根香，有点不知所措地举着，李昭站在旁边看着他，也没催。
他想了想，把香举到胸口的高度，认认真真地朝四个方向各鞠了一躬，蹲下去把香插在路边的土里，李昭拿了一块石头压住根部。
两个人上了车，李昭把车沿着河堤往前开。
这段路不平，车身一颠一颠的，赵小狸屁股在座椅上颠得弹起来又落下去，跟坐轿子似的，咯咯笑。
李昭为了让他不害怕，速度慢得跟骑自行车差不多，路边有个人骑二八大杠超了他的车，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不下来推呢！”
“他是不是在笑咱们？”赵小狸扒着车窗问。
“没有，他就是……赶着回家喂猪。”
“可你开得还没他快。”
“我这是稳。”李昭面不改色，“新车，磨合期，不能开太快。”
赵小狸“噢”了一声，嘴上没再说，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车开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
江面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波光粼粼的，几艘小船远远地泊在岸边，船上的铁皮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江堤上有一对情侣在放烟花棒，细长的银色棒子，顶端迸着金色的火星，在黄昏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弧。
赵小狸从车窗里看见了，“哇”了一声，整个人都快趴到玻璃上了。
李昭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等着。”
他下了车，走到江堤上那对小情侣旁边比划了两句，递了钱，又指了指车这边。那女孩儿看了赵小狸一眼，笑着递了两根烟花棒给李昭。
李昭道了谢，走回车旁边。
“下来。”他冲赵小狸招招手。
赵小狸跳下车，小跑到他面前。李昭划了根火柴，把烟花棒顶端的引火头点着了，银色的火星“嗤”地一下喷出来，像一朵小小的金树。
接过一根，举着在空中画圈，银色的光在他面前画出一道道弧线，照亮了他的脸。
“哥哥你看！”赵小狸举着烟花棒在空中写字，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火星还没散完他就赶紧去写“昭”，写到一半火星灭了，最后一个“昭”只剩了半个偏旁，在黑黢黢的天幕里亮了一瞬就暗下去了。
“嗯，没关系，我已经看到了。”
赵小狸捏着烧完了的烟花棒，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在李昭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昭手里那根烟花棒烧到了底，火星灭在最后一截木棍上，“嗤”地一下熄了，江风呼呼地吹过来，把江面上的金光吹成一片一片碎银。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低头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行了，上车吧，带你去吃麻辣烫。”
李昭把车开到那家老字号的麻辣烫摊子前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摊子支在街角的一棵大梧桐树底下，几盏白炽灯泡用铁丝吊在树枝上，照着底下三五张矮桌和塑料凳，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赵小狸还没下车就开始吸鼻子。
“老板，两个人。”李昭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把菜单推给赵小狸，“自己勾。”
赵小狸接过那张被油渍浸得发软的菜单纸和一根圆珠笔，趴在桌沿上认真勾选。
他勾了鱼丸、蟹棒、藕片、海带结、豆腐泡、鹌鹑蛋、粉丝、金针菇、午餐肉、土豆片、年糕条……
笔尖在纸上戳得“咚咚”响，李昭端了两瓶汽水回来一看单子，眉毛一挑：“你吃的完？”
“我很饿的！”赵小狸理直气壮。
“行，你吃不完的都归我。”
老板端着两个大碗过来的时候，红油汤面上飘着一层芝麻和香菜，热气扑在脸上。
赵小狸抄起筷子就夹了一颗鱼丸，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哈呼哈呼”直吸气，嘴里的鱼丸翻过来倒过去，就是不舍得吐出来。
李昭看着他那个样子，把自己碗里的蟹棒夹了两根过去：“已经熟了，不用再放嘴里炒一遍了。”
“哥哥你真好。”
“那当然。”
吃完麻辣烫，两个人都是一身汗，赵小狸嘴边上还沾着一小粒芝麻。李昭伸手给他蹭掉了。
“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旱冰场。”李昭把车钥匙转了一圈，今天不太想那么快回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赵小狸上车的时候还在回味麻辣烫的味道，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车开了没多久就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巷子里头有一扇半旧的铁皮门，上面挂着个霓虹灯牌——飞轮旱冰场。
粉色的灯管有一截不亮了，“轮”字缺了半边，远远看着跟“飞车”似的。
铁皮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咚次哒次的节奏顺着门缝往外涌，和着滑轮碾过木地板的“呼啦呼啦”声。
赵小狸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里面灯光昏暗，几盏彩色旋转灯在天花板上转着，把地板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男男女女在木地板上滑来滑去，有的拉着小手，有的一个人耍帅，弯着腰一溜烟从人群里钻过去。
“走，换鞋。”李昭在前台租了两双旱冰鞋，赵小狸蹲在长椅上费了好大劲才把鞋套上去，鞋带系了三遍还是松松垮垮的，李昭蹲下来给他重新系了一遍，拉紧了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试试。”
赵小狸扶着长椅站起来，两脚刚一落地就开始打滑，膝盖一软往前扑了一下，李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扶住了。
“哥哥……你松开试试。”
李昭一松手，赵小狸的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劈叉，整个人跟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鸡仔似的，扑腾了两下又往前踉跄了一步，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栏杆，“哎呀！我不试了！”死死抓着不敢撒手。
周围的人滑过来滑过去，有个穿红背心的小伙子倒着滑从他面前经过，还冲他吹了声口哨。
“脚……脚不听使唤……”赵小狸抱着栏杆，声音都在抖。
“你别紧张，膝盖弯一点，重心往前，别往后仰。”李昭滑到他面前，两只脚倒得很稳，在他跟前停住了，伸出手，“来，拉着我。”
赵小狸颤颤巍巍地松开一只手，抓住了李昭的掌心。冰凉的掌心汗津津的，他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又往旁边歪，李昭赶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慢慢来，我看着你呢，你上次骑车不是学的很好吗？说明你平衡力没问题的！”
赵小狸咬着下唇，一步一蹭地往前挪。
滑了能有十来米，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膝盖弯着，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姿势活像蹲茅坑，但好歹没有再摔。
他嘴角刚刚翘起来想笑，脚下一道地板接缝硌了一下轮子，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出去。
“哎哎哎——”
两只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然后“啪”地一下，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倒是不太疼，就是丢人，旁边有几个女孩儿捂着嘴笑，赵小狸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叉着，旱冰鞋的轮子还在原地空转。
李昭滑过来蹲在他面前，忍着笑伸出一只手：“来，起来。”
“我不起来了。”赵小狸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我能不能就在这里坐着，看着你滑？”
“那怎么行？！你坐这儿挡路，一会儿人家从你身上碾过去。”
赵小狸这才不情不愿地抓住他的手，李昭使劲一拉把他拽起来，赵小狸脚底又是一滑，整个人撞进了李昭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行吧，我拉着你滑。”李昭把他扶稳了，让他两只手都攥着自己一只手，自己侧着身子在前面带。
赵小狸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一步一踉跄，但好歹没有再摔。
滑了两圈，赵小狸渐渐找到了平衡感，松了一只手，改成只牵着李昭一只手。
又滑了一圈，他干脆两只手都松了，自己慢慢地往前蹭。李昭就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跟着，随时准备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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