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华说不清楚,他说“是老师让我去的”,但是那叠情诗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全是他的手迹。


    他抄的那些句子落在校领导桌上,像一堆热腾腾的证据,证明他心思不纯、举止轻浮。“一个男学生给男老师写这种东西,你自己说,像话吗?”


    他回到教室的那天,同桌把他的凳子挪远了。后排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嗤”地笑了一声,等他坐下之后又安静了。


    他趴在桌子上,校服袖口蹭着冰凉的桌面,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说“看不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原来专门干那种事,还是个兔儿爷,不要脸得很。”


    晚上回到家,他妈站在他房间门口哭,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爸喝醉了酒回来把他从床上拖下来,皮带都快打断了,骂他贱货,不要脸,丢人现眼。


    他妈在旁边拉着他爸的胳膊哭,一边哭一边说别打了别打了,但他爸推开继续打,连着他妈一起打,房间的弟弟躲着不敢出来,皮带扬起来的时候带风,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整个家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房间里醒过来,后背疼得翻不了身,枕头上一大片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是那个人让他抄诗之前夹在他书里的一页,页角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你是特别的孩子。”那行字他之前看到的时候心里滚烫,现在再看,每一个笔画都像针。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了,撕得很慢,顺着折痕一厘一厘地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又撕成更碎的、扫进垃圾桶里都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的碎片。


    然后他去了卫生间。


    水很凉,他半躺进了那个老浴缸,左手腕搁在白色的瓷面上,右手拿着他爸刮胡子用的剃须刀片。刀片很薄,蓝灰色的。


    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变成一小股,淌进浴缸的白瓷里,红得特别扎眼。


    他妈推门进来收衣服的时候尖叫了一声,邻居打了120,他在医院里醒过来,手腕上缝了好几针,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爸没来医院,他妈坐在床边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这么傻,你走了妈怎么办”,曾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医生说什么奇迹,什么万幸……


    出院之后学校给了他一张“品德不端”的处分单,他爸在上面签了字,把单子摔在他脸上:“滚,别回来了,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拿着那张纸走了,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把从医院带回来的纱布和碘伏。那年他十七岁。


    他离开家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两百多块钱,是他自己之前给杂志社投稿攒的。他坐大巴去了广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半年,左手腕上那道疤被工友问过一次,他说是小时候摔的。


    辗转多处,最后到了江城,来了以后,那条疤奇迹般的变浅了很多。


    这么多年,他也就去年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妈哭着说想他,说家里没他不行,说他爸其实心里有他,就是嘴上不饶人。


    他心软回去过一次,接他妈出来住了一个月,给她找了份食堂打饭的活,租了一间带厨房的小单间。


    第三个月他妈自己回去了,说他爸一个人在家不行,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好,说再给他爸一次机会。回去以后把他现在的住址、工作、手机号全留给他爸了。


    曾华在床边坐着发呆,绿豆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进来,稠稠的,甜的,盖过了那通电话留下的味道。


    刘流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用勺子搅了搅:“晾了一会儿了,不烫,你喝一口。”曾华接过来,低下头喝了一勺又一勺,没什么表情。


    刘流在他旁边坐下来:“是不是不好吃?要不要吃点别的?面?馄饨?还是给你下楼买点?”


    “不用了。”曾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刘流,你坐着,让我靠一会儿。”刘流坐近了一些,搂着他的肩膀,曾华偏过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那个煎饼真的很难吃,葱吃了一嘴味儿……”


    刘流“嘿”了一声:“那叫地道!你懂什么!再说了,我刷牙不就行了!”绿豆汤的热气慢慢散了,映着窗外的路灯光。


    小狸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来的。刘流接起来,那头的背景音很吵,赵小狸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牛牛哥!我们下午坐了过山车!”


    刘流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昭儿和你一起坐的?”


    “对呀!他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赵小狸说着就笑起来,“他也吐了!但是没有吐出来,”电话那头赵小狸被李昭捏了捏腰,笑的快扭成麻花了,“哥哥不让我说!哥哥让我问,花花哥好点了吗?”


    “好点了。”赵小狸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让他好好睡,我不吵他了,牛牛哥再见。”


    挂了电话,刘流轻手轻脚地进去拿碗的时候,曾华已经躺下来了,脸朝着里面,刘流把风扇往旁边挪了一点。


    碗端到厨房洗了洗,又擦了桌子,把账本掏出来摊开,翻了几页对账记录。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半天,铅笔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又划掉了两行。


    曾华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都没注意到。“你这算的什么玩意儿,小学毕业了吗?”他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有点乱,走过来把账本拿过去看了一会儿,“这里,单价和数量对的,但折扣没扣,总数少算了将近一百块。”


    刘流凑过去看,然后“艹”了一声,“我说怎么对不上了。你帮我看看这一页,这页更乱,我自己看半天没看明白。”


    曾华坐下来,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会儿,把几行数字重新列了一遍,又加了两行备注:“你这记法不对,进货和出货要分开记,混在一起回头自己都看不清。”


    “本来就是乱的,你好点没?没好就先不看了,回头我给你算工资。”伸手帮他捏肩膀。


    曾华看了他一眼:“先记账上。你这一晚上煮绿豆汤又当人肉靠垫的,我就不跟你算钱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页纸,“你这里写的老李是哪个老李?姓李的有三个,你光写个老李回头货发错了找谁去?”


    “你说得对,我明天去改。”刘流说,“你坐着吧,站久了又头晕。”


    曾华坐了下来,“行了,我先看看,看不完的明天看。你把地拖了。”


    “得嘞,保证把地板擦的能反光,”地板拖完一遍又拖了第二遍,水渍在灯光下慢慢干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湿气。


    曾华看完账本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经过窗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只破碗,是曾华留给鸟喝水的,水面上飘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柳叶,叶脉已经泡得发软了。


    窗外路灯亮着。路灯下面是空无一人的巷口,卷帘门都拉下来了,一扇挨着一扇,铁皮在夜风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第二天上午,赵小狸抱着饱撑蹲在音像店门口,一个人跟狗说话。


    饱撑趴在他膝盖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偶尔甩一下。“饱撑,你说……要是过了今天还没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真的能留下来了?”


    饱撑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赵小狸把它举起来,认真地看着它的脸:“你要是没人要,我就养你。”


    刘流之前贴了好几张寻狗告示,在巷口电线杆上贴了一张,又在菜市场门口贴了一张。


    李昭昨天收摊的时候经过巷口,看见那张告示被风吹掉了一角,纸角在风里一掀一掀的。他想到赵小狸那个稀罕样儿,撕了好几张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菜市场门口那张他没动,留着给老天爷一个面子。


    “刘流那个傻子。”


    李昭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赵小狸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来人往,一本正经的说:“贴那种告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捡了只值钱的狗,偷走了怎么办?”


    他正想着,店里的座机响了。李昭转身进去接起电话:“喂?”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口音:“你好,请问是昭流音像店吗?我姓沈,昨天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你们贴的寻狗告示,上面写的那只狗,棕色皮毛,胸口有一块白毛,四只脚也是白的,脚掌很大,是我们家丢的。”


    李昭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沉默了一拍:“你什么时候丢的?”


    “上周。”那个声音说,“我们过来旅游,在江边散步的时候跑丢的,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保姆说在菜市场看到告示,就赶紧打电话了。”


    “狗是什么品种?”李昭试探问。


    “伯恩山,是个外国牌子狗,国内不常见的,耳朵有个小缺口。”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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