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回过神来:“来了来了,哥哥等等我!”他小跑着追上去。


    四个人穿过游乐场,绕过人工湖,沿着柳树夹道的小路往摩天轮走去。赵小狸跑在最前头,粉耳朵兔子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长耳朵一甩一甩的。


    摩天轮缓缓上升。赵小狸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游乐场一点一点变小,旋转木马的顶棚缩成一个彩色圆点,射击摊的红篷顶像一颗融化的糖。


    人群变成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缓慢移动。他小声说:“好高啊……”


    李昭坐在他对面,靠着椅背,腿伸长了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怕高?”赵小狸摇摇头,专注地看着外面。


    曾华坐在旁边,手臂搭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的表带。


    刘流凑过去挤在他窗口往外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刘流的头发蹭着曾华的太阳穴,曾华往旁边让了让,刘流又贴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叠成一小团。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曾华原本靠着窗沿的身体,开始往刘流身上靠,吞咽着口水。


    赵小狸先注意到了:“花花哥,你脸好白,不舒服吗?”


    曾华摆了下手,嘴角还挂着笑:“没事儿,就是有点闷。”


    曾华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层,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那层汗却越渗越多,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刘流从一边探过来,手背贴了贴曾华的额头:“这么烫?你中暑了?”


    “可能有点。”曾华的声音低下去,闭了闭眼,“今天温度有点高。”


    摩天轮开始往下转,下降的时候曾华把脸转向窗内,刘流搂着他轻轻摩挲着后背,赵小狸趴在对面看他,又不敢出声,只能拿眼睛一下一下地瞟李昭。


    轿厢落地的时候,刘流率先跳下去,伸手把曾华接出来。曾华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刘流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慢点慢点。”


    曾华站稳之后,松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弯下腰,扶着一棵梧桐树,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悬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热着了,早上出来就让你多喝水,你不听。”他拧开水瓶让曾华润了润喉。


    曾华撑着树喘了口气,直起身的时候脸色更白了,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感觉是吃你那个煎饼腻到了……谁让你这么抠门。”


    “我哪儿抠门了,我这叫会过日子。”刘流把纸巾塞到他手里,“再说了,大家都吃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吐呢?”他凑近曾华耳边,“不会是怀上了吧?”摸了摸他的肚子。


    曾华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推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跟他吵,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刘流看着他那个样子,手已经搭上他后背了:“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回去歇着吧,给你煮点绿豆汤,明天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刘流转头对李昭说:“我送他回去,你们接着玩吧。”


    赵小狸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花花哥,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没事。”曾华的BB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抹了把脸,冲李昭和赵小狸笑了一下,“喵喵你玩你的,我回去休息下就好了。”


    赵小狸把怀里的粉耳朵兔子递过去:“花花哥,这个给你抱着睡,它特别软,抱着就不难受了。”


    曾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丑丑的粉耳朵兔子,又看了看赵小狸,接过来抱在怀里:“行,那我改天再还给你。”


    刘流把背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揽了一下曾华的肩:“行了,靠着我走。”他冲李昭挥了下手,“你们玩儿,别浪费票,我带他先回去了。”


    第21章 狗狗的主人来电话了


    刘流扶着曾华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楼道里黑漆漆的,曾华在门口换了鞋,弯腰的时候晃了一下,刘流从后面托了一把他的腰:“华华你晕得厉害吗?”


    “没事,我就是一下没站稳。”曾华声音有点哑,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闭了闭眼睛。


    刘流把背包放在桌上,进厨房翻出一口小锅,淘了一把绿豆,又加了几块冰糖,搁在炉子上煮着。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时不时站起来往卧室那边看一眼。曾华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手搭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忍耐着不适感。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BB机,屏幕亮着,他伸手拿过来按了两下,是丽姐发的:“阿华,你爸把电话打到店里了,你自己小心。”


    曾华还没消化完这句话,客厅里的座机响了,曾华睁开眼,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酒气和一种黏腻的、拿捏着的语调:“阿华,是爸爸。”像冷掉的一大坨猪油堵在喉咙,无比的恶心,曾华一时之间说不出来话。


    “阿华,爸最近手头有点紧……你上次给你妈妈的钱都花完了,能不能再给爸打一点钱?就一点,爸保证是最后一次,你弟弟还要上学呢,都交不起学费了。”


    曾华听着他这些狗屁倒灶的话,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酒瓶子滚到地上的声音,他冷哼一声:“我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这种人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


    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哀求变成一种撕破脸的、尖利的骂声:“烂命华!你妈已经告诉我你住哪儿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躲到江城我就找不到你!要不是你读高中的时候不检点,学校会把你开除吗?贱货!现在你弟弟要读高中你就不管了?!”


    曾华把听筒拿远了一些,但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你就算是卖,你也得把钱给我,不然我就把你做的丑事都说出去!你当初勾引男老师那点破事,你当别人不知道?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听说你现在又找了个男人?真是够骚的!你跟你那个妈一样——”


    曾华把电话挂了,只感觉浑身发冷。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绿豆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传过来。刘流在厨房里问了一句:“华华,谁啊?谁的电话?”


    曾华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搞推销的,没事。”


    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表带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又开始发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那道疤慢慢地走,从手腕一直走到指尖。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


    那时候还在老家县城读重点高中,成绩能排到前几位,语文尤其拔尖,作文经常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当范文。


    那年新来了一个语文老师,男的,三十出头,长得温文尔雅,戴一副细边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走廊里慢慢地走。


    他走到曾华桌子旁边会停下来看他写的笔记,说一句“字写得挺端正”,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他会站到曾华身边,手搭在他椅背上俯下身来看他课本上划的句子。


    后来那个人开始找他谈话,说他有文学天赋,说想让他帮忙整理一些手抄的古诗词做教案。


    每个周五放学后去办公室,那人会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体抄满了诗词。


    他坐在曾华对面,让曾华把其中一些抄到另一本本子上。“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都是好句子,你抄的时候也读一读,对你有好处。”他说。


    一开始抄的是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后来变成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再后来是徐志摩和王小波,抄着抄着句子就变了。


    变成“我爱你,不光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曾华那时候脸会红,手下的字开始发飘。那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像看一只正在慢慢被吞噬的蜉蝣,嘴角含着笑。


    “抄完了?”他问,“读懂了没有?不懂老师给你讲,这些可都是好词好句,老师知道你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的孩子,不要压抑自己。”


    再后来那个人不让他坐在对面了,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


    他教曾华握笔的姿势,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粉笔灰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曾华那时候心咚咚地跳,手却不敢抽回来。


    那个人说“你手心出汗了,是不是暖气开得太大了”,然后去把暖气关小了一格,回来的时候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事情传出去的时候,是那个人抽屉里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了。一叠曾华抄过的诗稿,那个人对校领导说“这孩子对我有依赖,我也是一时心软,没把握好界限,让他会错了意。”


    校领导又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主动靠近老师、往老师办公室跑得特别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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