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的方向是巷子口外面的大街。


    李昭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以为他还在楼梯间,他以为他蹲在角落里哭,他以为过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


    他以为。


    “快找。”李昭说。


    两个人分头找,刘流往东边去了,李昭往西边。


    六月的江城下午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李昭沿着街道一路走,看见路口就问人:“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这么高,短头发,穿一件白色T恤——”


    有人摇头,有人说没注意,有个卖西瓜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指了指前面:“好像往那头跑了,跑得挺快的,像是在撵莫斯。”


    李昭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跑了三条街,累得气喘吁吁,骑楼下摆着各种摊子,人声嘈杂,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刘流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回来汇合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我那边问了,有人说看见一个小孩儿往江边方向去了,我就怕……”


    江边。


    李昭站起来就跑。


    沿着江堤跑了两公里,江水浑黄,堤岸上零星有几个钓鱼的。


    李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挨个问,钓鱼的人抬起草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刘流追上来,跑得脸都白了:“要不……咱报警吧?”


    李昭看了看手表,赵小狸从家里跑出去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报警要四十八小时才立案。”


    他说完这句话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掉进下水道了,被人拐走了,在江边玩水失足掉下去了,他上次还在河里差点淹死,他那么笨,路也分不清,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来不及的,继续找。”


    天开始暗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铅灰色的,一层叠一层,空气越来越闷。


    李昭和刘流在街上又找了快两个小时,从老城区找到新城区,从菜市场找到客运站,李昭的嗓子已经哑了,见了人就问,重复同一句话。


    六点多的时候,一个卖煎饼的大姐指了指南边:“有个小孩儿,好像往那边跑了,边跑边哭,身上都湿了……”


    李昭抬头看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来得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街上的人四散躲雨,李昭站在雨里没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赵小狸换下来的那件新T恤还挂在晾衣绳上。


    要不要回去收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就想骂自己,“李昭,你真是疯了,现在居然在想衣服,他妈的,赵小狸人还不知道在哪儿。”


    刘流从旁边的雨棚底下冲出来,拉了他一把:“你别站雨里了,快淋成狗了,先找个地方躲躲,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李昭被他拽进一个棚子底下,雨水顺着棚沿哗哗地往下淌。


    “你说……他会不会去那个发廊了?”刘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今天不是在那儿剪头发吗?会不会记得路又绕回去了?”


    李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起来就往外跑。刘流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会儿我”也跟了上去。


    那个发廊李昭知道在哪儿。


    这一片的铺子他都认得,什么店开在什么位置心里有数。


    他跑得很快,水花溅了一裤腿,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粉色的灯箱。


    发廊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窗帘拉着。


    李昭冲上去拍门,拍了十几下也没人应。


    刘流在后面追上来,喘着气喊了一句“你别吓着人家”,但李昭根本听不见,手拍得生疼。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下午那个年轻男人,看见李昭满脸雨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有病吧,门都让你拍烂了。”


    “我弟弟在不在你这儿?”


    曾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追来的刘流,啧了一声,那种看见熟人但不太想认的表情。


    他没理刘流,侧身让开门口:“你就是那个李昭呗?在的,他已经睡着了。”


    李昭没来得及说谢谢就挤进去了。


    发廊里间靠墙有一张小沙发,赵小狸蜷在上面睡着了。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裙子,松松垮垮的耷拉着,裙摆快垂到地上。头发还是那副狗啃过的样子,已经吹干了。


    李昭站在沙发前面,腿突然有点软。


    他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赵小狸的额头,没发烧,手指往下移了移,碰到他的脸颊,赵小狸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睡得很香。


    李昭恨不得打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两巴掌。


    外间传来刘流和曾华说话的声音。


    “我艹,你还能不能行了?”刘流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不住,“你早看见了你不和我说?”


    曾华无语的笑了一声:“老子给你发BB机了,你自己不看怪谁?滚一边去,活该你俩淋雨,”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这么大雨,还指望我给他送回去?把我吹感冒了怎么整?”


    “我下午一直在外面跑,哪有空看——”


    “你他妈跑跑跑,跑什么?”曾华打断他,“你哪天不跑?你哪天回我信息回得及时过?”


    刘流噎了一下,声音软下来:“我不是……我不是忙吗……”


    “忙。”曾华冷笑了一声,“你忙得连个电话都不打,连个信息都不回,你死一边去吧你!”


    “华华你听我说——”


    “少他妈叫我华华。”曾华的语气缓了一点,“你先把里面那俩安顿好。”


    刘流哦了一声,乖乖闭了嘴。


    曾华拿了一条毛巾甩给他,“你那个好兄弟把这个小傻子赶出来,要不是我出门刚好碰到了,他现在指不定被拐哪儿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吼?”


    李昭在里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走到外间,“谢谢你。”


    曾华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不谢我,是这小孩儿命好,遇上我这么不正经的人。”


    李昭听出了话里的刺,没有反驳:“还是谢谢你。”


    曾华指了指里间:“他跑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我给他换了身衣服。我不在这儿住,只有丽姐留下来的裙子,先凑合穿着。”


    他努努嘴,“喏,煮了两包泡面给他,他把汤都喝完了。饿了一下午,看见面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刘流很上道的擦了擦头发,拿起桌子上的不锈钢盆,去了小厨房洗碗。


    曾华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屁孩磕磕巴巴和我说,他跑出去找那对耳钉,没找到,路上看见一个女生长得很像他姐,跟着跑了几条街,迷路了。…”曾华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往李昭脸上扇,“后来有坏人想骗走他,他倒也没那么傻,还知道跑,就是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掉到水坑里了。”


    “我没想过他会跑那么远。”李昭叹了口气。


    “没想过?”曾华问,“你把他一个人扔在外头,他有地方去吗?他知道路怎么走吗?”


    李昭任由他说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那傻大个儿!”曾华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刘流,“把他俩带回去,别让我这儿成收容所了。”


    刘流擦了擦手,赶紧打圆场:“好好好,我们马上走,马上走。”他拉了拉李昭的胳膊,“昭儿,走了,先把人弄回去再说。外面雨小了。”


    赵小狸还在睡,沙发太小,他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膝盖顶着胸口,胳膊环着腿。


    李昭蹲下去,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轻得不像话,软软的,小小的。


    李昭把他裹进自己外套里的时候赵小狸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流在门口撑着伞,“走吧。”


    细密的雨丝飘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李昭走在前面,刘流在后面举着伞,三个人一路沉默。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了。


    李昭把赵小狸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赵小狸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条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又睡着了。


    刘流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行了,人找着了,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再跑出去了。”他顿了顿,“我走了,有事儿call我,我还有事儿。”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李昭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赵小狸偶尔吧唧一下嘴。


    李昭低头看了他很久,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路灯昏黄地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积了一汪一汪的水,映着碎碎的灯光。


    李昭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条乌漆嘛黑的巷子,想起下午自己找人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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