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笑眯眯的,低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哥哥买的嘛……”


    干了一上午活儿,赵小狸出了一身汗。


    中午收工回家吃饭,他吃得飞快,风卷残云似的扒了两碗饭,把碗一放就站起来:“婶子我吃饱了,我给哥哥送饭去。”


    刘秀兰正在灶房里盛饭:“你慢点吃,别噎着,哎你这孩子——”赵小狸已经把装铝饭盒塑料袋提好了。


    “诶!等一下,把这个也带上,下饭,慢点跑,别摔着。”


    “嗯!”


    赵小狸拎着饭盒走到田埂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李昭正站在地头的一棵杨树底下,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跟李昭说着什么。


    姑娘的背对着赵小狸的方向,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搭在了李昭的胳膊上,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李昭没有躲开,低着头听她说,还点了点头。


    赵小狸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那姑娘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李昭抬起头,笑着说了几句话。


    姑娘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让赵小狸觉得不舒服。


    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鱼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齁得人不自在。


    他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一个李昭看不见的地方,蹲下来,打开饭盒盖,里面是刘秀兰炒的菜,青椒炒肉,还有一个煎蛋,饭盒里冒着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拿出刘秀兰自己做的下饭辣椒酱。整袋倒了进去,又用筷子搅了搅。


    赵小狸舔了舔筷子,辣的咽口水,拿着饭盒,心虚的走回田埂。


    那姑娘已经走了,李昭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掰。


    赵小狸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哥,吃饭了。”


    李昭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菜,皱了皱眉:“妈今天放了多少辣椒?”


    “没多少……我吃着不辣的。”


    李昭也没多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就变了,整个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艹!怎么这么辣?”他灌了一口水,又灌了一口,辣得直冒汗,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扇风。


    赵小狸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心虚又有点解气,低着头站在一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哥……好吃不……”他问了一句。


    李昭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心虚,只顾着灌水:“好吃个屁!辣死了!”


    赵小狸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李昭又吃了几口,实在是辣得不行,把饭盒盖上说:“算了,回家再吃。”他站起来,把饭盒装回塑料袋,“走,回去吧。”


    赵小狸跟在他后面,主动要求拿饭盒,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路上经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提着塑料小桶从河边跑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胳膊小腿往下淌。


    他们的小桶里装了半桶水,水里游着几尾小鲫鱼,手指长短,银白色的小身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小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着那几个小孩:“哎,你们这个鱼哪儿抓的?”


    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挺了挺胸脯:“白杨河那边!可多了!拿个网兜一捞就是一条!”


    另一个小孩补充道:“就在河湾那片,水才到膝盖,好抓得很!”赵小狸听得心里痒痒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李昭已经走出去几十米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


    赵小狸悄悄拐了个弯,朝着那几个小孩指的方向走去。


    白杨河离村子不远,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河水清凌凌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河湾那片的水确实不深,最浅的地方只到脚踝,水底是鹅卵石和细沙,踩上去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赵小狸脱了鞋,卷起裤腿,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舒服地打了个哆嗦。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了个水缓的地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他学着刚才那几个小孩的样子,把手掌并拢,慢慢拢向那些靠近岸边的小鱼。


    但那些鱼机灵得很,他的手刚伸过去,鱼就唰地一下窜走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抓到,他有点着急,又往水里走了两步,水没到了小腿肚。


    他忽然想起刚才饭盒里还有剩饭,跑回岸边,把饭盒拿过来,捏了一小团米饭放在手心里,又把手伸进水里。


    这回不一样了,那些小鲫鱼闻到米粒的味道,慢慢聚拢过来,几条胆大的开始啄他手心里的米饭。


    赵小狸屏住呼吸,等它们聚得差不多了,迅速一合拢手掌,一条小鲫鱼被他攥在手里了。


    “抓到了!我抓到了!”


    赵小狸高兴得叫了一声,赶紧跑回岸上,穿了草,找了个浅水坑把鱼放进去,又折回河边。


    他有了经验,又抓了两条,都是手指长短的小鲫鱼。


    他越抓越高兴,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想找个鱼更多的地方。


    他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河床正在悄悄地变深。


    等他察觉的时候,水已经到大腿根了。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河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陡坡,往前一步就是更深的水域。


    他想往回退,但脚底的鹅卵石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心失衡,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整个人就倒进了水里。


    水一下子没过了头顶。


    他呛了一口水,又呛了一口,慌得手脚并用地乱扑腾。


    他不会游泳,越扑腾越往下沉,耳边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是一片暗绿色的浑浊,他想喊,但一张嘴水就往喉咙里灌。


    “救命——”他终于喊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模糊,又沉下去了。


    李昭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身后没人了。


    他回头一看,田埂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小狸?”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把饭盒放下,又喊了一声:“赵小狸!你在哪儿?”还是没人应。


    他皱着眉头往回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几个光屁股,他一把拽住一个:“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男的?”


    那小孩想了想:“看见了!那个哥哥去河边看我们抓鱼了!”


    李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拔腿就跑,朝着白杨河的方向。


    他跑到河边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有个人影在扑腾,一只手伸出来又沉下去了,已经快不动了。


    李昭来不及想别的,衣服都没脱就跳了下去。


    水比他想象中深,他扑过去一把捞住赵小狸的胳膊,把人从水里拽出来。


    赵小狸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胳膊上,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口水,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一口气。


    李昭把他拖上岸,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坐在河岸的草地上,喘粗气。


    赵小狸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水从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往外涌,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看着李昭那张铁青的脸,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哥哥……我……我抓了鱼……”


    李昭低头看了看他旁边那个浅水坑里,三条小鲫鱼。


    他站起来,四周看了一圈,从旁边一棵柳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又折了一根,又折了一根,攥在手里,手都在抖。


    “滚过来!”


    李昭厉声吼着,赵小狸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软着,抖个不停,站在那儿像一只落汤鸡。


    李昭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在膝盖上,手里的柳条就抽了下去。


    “啪!”柳条抽在小腿上,清脆的一声。赵小狸“啊”地叫了一声,疼得缩了一下腿。


    “让你玩水!让你玩水!你知不知道那河每年淹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水深的地方有多深?你知不知道要是没人看见你就淹死了!”


    李昭每说一句就抽一下,柳条破空带出呼呼的风声,抽在腿肚子上,又脆又响。


    赵小狸的小腿上很快就浮起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躲,就那么趴在李昭的膝盖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刘秀兰听说有人落水了,也赶了过来。


    她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李昭打赵小狸,嘴巴张了张想拦,但看见赵小狸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到底没出声。


    在村里长大的都知道,玩水淹死孩子的事儿年年都有,这个教训必须挨,她不能拦。


    李昭打了几下,手有些发软。


    他把柳条往地上一丢:“你就那么馋?家里没给你吃没给你喝?你抓那几条鱼干什么?手指头大的鱼你抓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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