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忽然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喊了一声“妈”,又像是喊了别的什么。


    刘秀兰在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昭像摊煎饼一样翻来翻去。


    赵小狸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乖。


    他的毛巾毯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开了,毛巾毯滑到了腰下面。


    睡觉肚脐眼一定要盖住,不然肚子里的热气就跑了,寒气就进来了。


    李昭小时候他妈就是这么说的,说了十几年,说到他出去闯荡了,打电话还要补一句“睡觉盖好肚子”。


    李昭盯着赵小狸那个露出来的肚脐眼看了一会儿。


    赵小狸的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把T恤撑起来一个小弧度。


    李昭看了两秒,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捏住毛巾毯的一个角,轻轻往上拽了拽。


    “小猪盖被……”他迷迷糊糊的想着。


    第6章 把他捏成小鸭子


    午后的日头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光斑慢慢挪着,爬过门槛,爬上竹床的腿,最后落在赵小狸脸上,晃得他眼皮动了动。


    李国庆在摇椅上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鼾声不大,呼噜呼噜的,像猫念经。


    刘秀兰靠在竹床另一头,歪着身子。


    赵小狸翻了个身。


    李昭的姿势跟睡前差不多,只是头微微偏了一边,下巴扬起来,露出脖子上那根筋。


    赵小狸趴在竹床上,下巴抵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看他。


    李昭的嘴唇真薄。


    两道唇线抿在一起,颜色淡淡的,像是秋天被霜打过的小枣,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果肉的纹路。


    赵小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以前在村里听过的话。


    村里的老人说,嘴唇薄的人薄情,嘴皮子还利索。


    他那时候听不懂什么叫“薄情”,大概和他盖的那个破棉被差不多,盖着漏风,不盖又冷。


    后来跟姐姐赵英子一起看《包青天》,有一集演的是陈世美。


    姐姐一边看一边骂,说陈世美就是薄情,抛弃乡下的老婆孩子,跑去城里娶公主,不是个好东西。


    赵小狸看得似懂非懂,但铡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是吓了一跳,晚上回去做了噩梦,梦见陈世美的脑袋在地上滚,把他吓得浑身是汗。


    他不想李昭也那样。


    赵小狸从竹床上悄悄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昭身边,蹲下来。


    李昭的呼吸很稳,赵小狸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拇指和食指捏住李昭的上下嘴唇,往中间一挤。


    薄薄的两片唇被捏在了一起,嘟起来,像一只小鸭子的嘴巴。


    赵小狸看了看,觉得很好玩。


    他又捏了捏,李昭的嘴唇被挤得变了形,嘟得更厉害了,像在生气,又像要啄人。


    赵小狸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蹲在那里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玩上了瘾,又捏了一下,又一下,心里想着:哥哥变成厚嘴唇的小鸭子了。


    赵小狸还没来得及缩手,李昭就咬住了他的手指。


    “啊——!”赵小狸惊叫了一声,“哥哥咬人了!哥哥!哥哥咬人了!”


    他使劲往回抽,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李昭彻底醒了,他松了牙,赵小狸的食指从他嘴里滑出来,上面湿漉漉的,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有病吧?”李昭坐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皱着眉头看着赵小狸,“你拿手指头往我嘴里塞什么?”


    “我没有塞……是你咬我的……”赵小狸坐在地上,举着自己那根湿漉漉的食指,委屈得不行,“我就是……我就是捏了一下……”


    “捏什么?”


    赵小狸的嘴动了动,没敢说。他看了一眼李昭的嘴唇,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昭反应过来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脸一下子黑了。“你是不是捏我嘴了?”


    赵小狸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就那么坐在地上,把湿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低着脑袋不吭声。


    “你手都没洗你就往我嘴上招呼?”李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刚才是不是摸了脚?你摸了脚又来捏我的嘴?”


    “我没有摸脚!”赵小狸急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本正经地辩解,“我只摸了鸭子,没摸脚。”


    “哪来的鸭子?”


    赵小狸看了看李昭的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一瘪,没敢接话。


    刘秀兰被吵醒了,从竹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咋了咋了?又咋了?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她看见赵小狸坐在地上,赶紧下床把人拉起来,“怎么坐地上了?凉不凉?你这孩子哟。”


    “妈,他捏我嘴!”


    刘秀兰看了看李昭,又看了看赵小狸,赵小狸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在两个人背上各拍了一下:“都多大了,还闹。”说完又躺回去了,翻了个身接着睡。


    赵小狸被刘秀兰拉起来以后就站在旁边,手指上还有李昭的牙印,痒痒的,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李昭。


    李昭已经不看他了,躺回纸壳子上,拿胳膊挡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生气。


    赵小狸不敢再玩了,轻手轻脚地走回竹床边,爬上去,缩在角落里,面朝墙壁。


    他的食指上还留着那道牙印,浅浅的。他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亲了一口。


    *


    下午趁着太阳没那么毒了,院子里晒着的油菜籽该收了。


    李国庆把大家都叫起来,几个人把油彩布铺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把油菜籽铲到布上,然后四个人各拽一角,合力把布抬到屋檐底下。


    赵小狸力气小,李昭让他拽最轻的那个角,他拽得很认真,布角攥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像拔河似的,李昭看了想笑又忍住了。


    油彩布盖好最后一角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


    “李昭!李昭在不在家?”


    一个黑瘦的青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旧T恤和军绿色的裤子。


    最前面是村东头老张家的儿子,叫张建国,李昭的小学同学,之前在镇上开过拖拉机,后来不开了,现在帮人运货。


    “哟,建国。”李昭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你们咋来了?”


    “来找你打牌啊,你回来了也不去找我们,我们在家闲得都快长毛了,听说你结婚了?嫂子呢?”张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目光往李昭身后一扫,扫到了赵小狸,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小狸正蹲在屋檐下洗手上沾的灰,头发散在脸旁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侧脸的线条柔柔的,睫毛又长又翘。


    “嚯!”张建国嗓门大,声音能把鹅吓飞,“这就是你媳妇儿?长得真好看啊!”


    他绕着赵小狸转了一圈,赵小狸被他看得不敢动,手缩在水盆里。


    “就是胸小了点,像个没长开的,你小子也是老牛吃上嫩草了。”张建国摸着下巴。


    李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走过去,在张建国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得张建国脑袋往前一栽。


    “你往哪儿看呢?有病吧你,还打不打牌?”


    张建国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回头跟另外两个人挤眉弄眼了一番。


    另外两个一个叫刘磊,一个叫王军,都是李昭一个年级的同学,刘磊现在在镇上修摩托车,王军跟着他爹跑运输。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堂屋,把桌子上的东西清了,摆开阵势。


    赵小狸从水盆里抬起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也跟着进了堂屋。


    他搬了一个小板凳,挨着李昭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张建国洗牌的时候手很快,牌在桌上哗啦啦地响,赵小狸的眼睛跟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牌转,看都看不过来。


    “你媳妇儿真好看。”刘磊也看了一眼赵小狸,冲李昭挑了挑眉,“哪儿找的?还有没有?给我也介绍一个。”


    “少废话,打牌。”李昭扔了两张牌到桌上。


    张建国出了对子,又看了一眼赵小狸,嘴还没合上,李昭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赵小狸听不懂他们的牌路,什么“一对”“顺子”“炸弹”的,他一个都不懂。


    但他看得认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李昭的衣角。


    “哥哥。”声音小小的。


    “嗯。”李昭没看他,盯着手里的牌。


    “我想看你的牌。”


    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


    “看得懂吗你?”手已经把牌往他那边侧了侧。


    赵小狸凑过去,脑袋几乎要贴上李昭的胳膊,他盯着李昭手里的牌看:“这个是皮蛋。”他指了指一张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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