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了搅。
好像还差一点?
再加一扎。
他就这么一把一把地放,不知不觉把一整捆挂面全煮了。
挂面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
刚下进去的时候看着没多少,一把一把地放进去也不觉得多,可等它在锅里滚了几滚,吸饱了汤汁,就开始膨胀了。
越煮越多,越来越多,像繁殖了似的,一根变两根,两根变一把,一把变一锅。
赵小狸有点慌了,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满满当当一锅面,汤都快被挤没了。
面条挤着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你挤我我挤你的,都快从锅沿爬出去了。
他赶紧添了一瓢水。
水下去了,但面条还是多。
他又添了一瓢。
锅里的泡泡冒得没那么急了,但面条还是满满当当的。
赵小狸有点心虚地看着这一大锅面,心想,应该…也许…可能…吃不完?
但是万一呢?
他记得以前村里有人家盖房子,干活的男人们回来吃饭,一人能吃三大碗,吃了还要再加半碗。
李昭看着比那些人还能吃,长得又高又壮的,说不定一顿能吃四碗?
他又想了想,觉得应该差不多。
青菜是最后放进去的,烫一下就熟了,绿莹莹地浮在面汤上,看着还挺好看的。
他把锅盖盖上一半,留了一条缝,怕它再扑出来。灶膛里的火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了几根细柴慢慢温着。
闲下来之后,灶房里静静的。
院子里偶尔传来鹅叫,赵小狸靠在灶台边上,轻轻地哼起歌来。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唱到这里卡住了。
后面的词想不起来,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只记得下一句好像是“只为这一句”,后面的就全忘了。
他在村长家看过几次《新白娘子传奇》,赵英子爱看,他就跟着看,看了好几集。
旋律记住了,词没记住几句,只能“啦——啦——啦——”地哼着调子。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夏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细又柔,在灶房里绕了一圈,又从窗户飘出去了。
李昭他们回来的时候,锅里的面已经煮了有一会儿了。
李昭走在最前面,老远就看见烟囱在冒烟,心里还想着这傻子倒是没偷懒,看来是真会做饭。
等他走进灶房,揭开锅盖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锅里满满当当一锅面,面条膨胀得有小手指那么粗,糊成一团一团的,青菜已经煮得发黄了,蔫蔫地趴在面条上面。
灶台上、锅沿上全是扑出来的面汤,干了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白印子。
“我艹,赵小狸,你以前是喂猪的吗?”李昭抹了一把脸。
赵小狸缩在灶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来绞去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我……我怕你们不够吃……”
“不够吃?”李昭用筷子挑了一下那锅面,筷子插进去都没倒,“这一锅够我们全家吃三天的!你知不知道挂面下锅会涨的?”
赵小狸的眼眶又红了,鼻尖一皱一皱的,两只手背在身后绞得更紧了,眼看着就要哭了。
刘秀兰赶紧挤过来,拿胳膊肘把李昭怼到一边去。
看了看锅里的面,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话:“哎呀!煮多了就煮多了,晚上热热还能吃,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吼他干啥?”
她拍了拍赵小狸的脑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没事啊小狸,第一次嘛,下回就知道了,挂面少下点,干的一人一把就够了。”
赵小狸点点头,眼泪被憋回去了,李国庆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那一锅面,什么也没说,默默去堂屋搬桌子了。
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个大盆。
实在找不出那么大的碗了,刘秀兰把洗菜的不锈钢盆都拿出来了。锅里还剩下大半锅,沉沉地卧在锅底,看着就让人发愁。
夏天面食容易发馊,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吃,只能中午多吃点。
赵小狸端着自己的盆,坐在桌角,埋着头吃。
他吃面的声音有点大,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呼噜呼噜”的,嚼起来也有声音,“吧唧吧唧”的。
村里人吃饭很多都这样,李昭自己以前也不觉得什么,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赵小狸那个声音就有点烦。
“你能不能别吧唧嘴?”李昭筷子一顿,眉头皱起来,“你弄那么大动静干啥?像猪吃糠一样。”
赵小狸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面,被他说得愣住了。
嚼也不敢嚼了,咽也不敢咽,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看着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只被吓住了的青蛙。
刘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昭一脚,李昭“嘶”了一声。
“你管天管地管人家吃饭?人家饿了吃快点咋了?又不是在你家宴席上,你装什么城里人?”刘秀兰瞪了他一眼。
“就是,你小时候比谁吃得都响。”
李国庆难得开一次口,说完了又低头继续吃面,嚼了两口,又加了一句,“小狸,这腊肉切得有点厚啊,下次薄一点,不然咸了。”
赵小狸赶紧点头,把嘴里的面使劲咽下去了,咽得脖子都伸长了。
然后他试着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他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在赵家,吃得慢了碗就会被端走,挨打倒是其次,关键是饿。
他已经习惯了快吃,改起来别扭得很,吃了几口又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吧唧了两声,自己意识到了,赶紧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昭一眼。
李昭没再说他。低头吃自己的面,一大碗面下肚,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他那几块腹肌都给撑平了,。
挂面这个东西不耐饱,但架不住量大,一盆下去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感觉面都快从喉咙里冒出来了。
李国庆也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鹅都被惊动了,嘎嘎叫了两声。
刘秀兰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小半碗推到李昭面前:“昭儿,快,你帮我吃了,别浪费。”
“妈,我也吃不下了。”李昭看着那大锅还剩下的面,觉得胃已经开始抗议了,“再吃就要涌出来了。”
“吃不下就放着吧,晚上热热吃。”刘秀兰把碗收了,赵小狸赶紧站起来要帮忙洗碗,被刘秀兰按住了,“你歇着吧,做了饭就不用洗碗了。”
赵小狸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坐回去了。
吃完午饭,日头正毒。
院子里的鹅都蔫了,三三两两缩在墙根底下,头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
堂屋的吊扇开了,扇叶呼呼地转着,带起来的风凉丝丝的,把桌上垫的报纸吹得一翘一翘的。
李国庆第一个躺下了。
他的摇椅摆在堂屋正中间,年头不短了,扶手磨得油光发亮,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
他往上一靠,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像开摩托车。
刘秀兰在竹床上铺了一层薄毯子,把赵小狸拉过去让他躺下。“中午睡一会儿,下午没什么活儿了,你也歇歇腿。”
赵小狸乖乖地躺下去。
竹床是新打的,篾条编得密密实实的,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刚一躺下就觉得后脑勺那个包被硌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赶紧偏过脑袋,侧着身子蜷起来。
刘秀兰一看就明白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荞麦皮枕头,拍了两下塞到他脑袋底下,又帮他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那个还红肿着的包。“还疼不疼?”
“不疼了。”赵小狸说,但手还是忍不住上去摸了一下那个包,摸完又缩回去了。
刘秀兰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拿蒲扇给他扇了几下风。
赵小狸舒服得眯了眯眼睛,睫毛颤了几下,很快就沉下去了。
刘秀兰歪着身子,不一会儿也没了声响。
李昭从堂屋角落里捡了几个纸壳子铺在地上,枕着胳膊。
他眼睛盯着头顶上的吊扇,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转,看久了就觉得头晕。
但他不想闭眼睛。
一闭眼就是昨晚的事。
那人缩在他怀里的样子,睫毛上挂着泪珠的样子,嘴唇被咬得红肿的样子……
李昭烦躁地翻了个身,赵小狸那边跟着动了一下,像被惊到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回去了。
李昭侧过头看了一眼。
赵小狸蜷在竹床最里面,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脸朝着墙壁,后脑勺朝着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的嘴角好像还有一点油光,李昭盯着那一小点油光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了。
整个村子都在午睡,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子里的月季花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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